爆炸产生的火光渐渐熄灭, 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红月投下纱幕,将4399星笼罩,海浪在沙滩上拍打礁石, 白沙连着黑水, 黑水连着黑夜。
湿漉漉的海风裹挟着腥咸, 鲸鸣来自海底, 幽静,空灵,仿佛一曲远古乐章。
昏暗的酒店楼梯间,姜霓打头,宋浩然、翟康紧跟, 三人无声潜行, 墙面上依稀能看到贯佩星留下的约定记号。
贯佩星、沐向晚和谢凌也走的这条路,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没有人会使用电梯。
姜霓尝试联络他们。
信号依然被屏蔽,精神力也仿佛被包裹在水里, 无法往外延伸。
姜霓把精神力凝聚成尖锥,将这团水戳得变形, 却始终没法彻底戳破。
以她的精神力强度都被困住,可以想见敌人动用了多么先进的武器。
平平无奇的4399星竟然出现了最先进的军用科技, 敌人为什么能准备得这么充分?
要知道瀛洲号只是巡航路过顺便补给,并不一定会在这颗星球停泊。
难道敌人的情报已经精准到这种程度, 连临时停泊都能知道?
姜霓想起了灵大校长黎源,想起了督察院院长罗梅, 想起了针对她的督察员。
如果敌人真的在内部,她要怎么办?
姜霓冷静地审视着脑中出现的念头, 把这些叛徒一个个揪出来,万死不足以谢罪。
她不在乎叛徒出卖的原因, 只在乎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对敌人软弱,就是对同伴残酷。
几个念头转动的功夫,三人已经潜行到陈思镜预定的房间。
姜霓抬手比了个手势,翟康和宋浩然放缓脚步,三人蹑手蹑脚,像一队猫一样悄悄接近。
姜霓看到房间门开了条缝,她回头向翟康招了下手,翟康点头,从她身旁蹿过去,侧身贴着门另一边,伸出枪管,将门缝缓缓顶宽。
姜霓透过门缝向房间里看去,精美的印花地毯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人,面容掩映在凌乱的碎发中。
虽然只能隐约看到面部轮廓,熟悉的人还是很容易认出那是谁。
[陈上校?]
翟康打手势比划。
姜霓点头。
翟康面色沉重。
姜霓制止了翟康继续推门的动作,让他和宋浩然各自退后几步,陈思镜生死不明地躺在房间里,贯佩星、沐向晚和谢凌呢?他们不是也过来找陈思镜了吗?
贯佩星他们会不会正是看到这一幕直接闯入房间,现在才不知所踪了呢?
姜霓让翟康和宋浩然在门口警戒,自个儿抱着枪,像鱼一样无声无息从门缝滑了进去。
翟康和宋浩然对视一眼,各自持枪瞄准左右两个方向。
姜霓一走进房间,就感觉到被一种俯视的目光盯上。
她脚步不停,不动声色快步走到倒伏在地毯上的人身旁,撩开她的碎发,看到完整的侧脸,确实是陈思镜。
在这个过程中,她用余光将房间内打量了一圈,所有家具完好无损,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第三个人。但那种俯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伸出两指探了探陈思镜脖颈,肌肤温热,脉搏有力,看上去只是睡着了。
姜霓半蹲下,推了推陈思镜肩膀:“陈上校,醒醒。”
她反复喊了几遍,陈思镜低低地呻.吟一声,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姜……”
“是我。”姜霓道,“你怎么会躺在这?其他人呢?看到贯佩星和沐向晚了吗?”
陈思镜扶着额头,强忍头痛回忆:“我在这里等你们的信号……突然断电……魏哲出去查看情况……一直没回来……”
在陈思镜断断续续的讲述过程中,姜霓嗅到一股淡淡的腥咸,她若有所思,目光从陈思镜后脑勺掠过,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斑秃赫然出现在眼前。
姜霓心中一沉,背在身后的手比了个“警戒”的手势,从门缝中看到这一幕的翟康悄悄把枪口转向了陈思镜。
宋浩然闭了闭眼。
房间里的陈思镜仍在回忆:“……就在我也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扑倒了我……我和它搏斗了起来……它吸附在我的后背上……我想用军刀把它切下来……但突然头痛欲裂……失去了意识……”
陈思镜讲到这里突然一顿,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恐怖的事,光洁的左脸爬上猩红的血丝,浅灰色的瞳仁被血红染透。
她和姜霓对视一眼,微一点头,右手毫不犹豫探向右腿甲靴旁捆绑的军刀。
翟康心跳骤停,下意识轻压扳机。
姜霓却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楚,陈思镜的眼神告诉她,陈上校依然是那个陈上校。
“别开枪!”
翟康一怔,松开扳机。
陈思镜拔刀出鞘,反手向左眼刺了过去,左眼甚至来不及反应,大大地睁着,被军刀刺了个正着,噗嗤一声,血浆飞溅,血的颜色不是红的,而是绿的。
绿色的怪物血浆溅到地板上,立马将地板腐蚀出一块凹坑,冒出一缕刺鼻的白烟。
陈思镜的喉咙中发出了不属于她的尖叫,左脸的猩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顺着脖颈蔓延,脸上、脖颈、肩颈、手臂都冒出畸形的触须。
她的身体似乎分成了两半,一半被怪物占据,另一半依然是人类。
翟康和宋浩然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不约而同朝姜霓大喊:“小心——”
姜霓不退反进,一脚踩在陈思镜正在飞快畸变的左腿上,一手扼住陈思镜已然变形的脖颈,挥动军刀三下五除二将那一根根冒头的血红触须切断。
陈思镜牙关紧咬一声不吭,右手拔.出刺入左眼的军刀,加入姜霓,一根根切除起左半边身体上的病灶。
她仍属于人类的右半张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作战服早已湿透,手上动作却不比姜霓慢多少。
一根手指长的触须从她后脑勺上的斑秃中伸出,触须的顶端长出一颗红色的眼珠:“快住手!”
陈思镜明明没有张口,声带却依然发出了声音,她体内的怪物用异兽语说话了。
姜霓却没有半分动摇,反手就向红色眼球砍去。
红色眼球猛地往后躲:“你杀了我她也活不了,我们已经是共生关系了!”它用异兽语飞快道,“你已经杀了不少我的同类吧,难道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吗?你的刀上不仅有我们的血,还有你们人类的血!杀我就是杀她!你在杀人!”
姜霓的刀停在距离红色眼球不到1毫米的位置,刀尖几乎贴着眼球表面,陈思镜却面沉如水,右手握刀径直向红色眼球刺去,姜霓知道她的异兽语学得很好,绝对不可能听不懂这段话,更何况红色眼球在她体内,她本人必定清楚红色眼球说的八成是真话。
尽管如此陈思镜却依然没有丝毫犹豫。
红色眼球惊恐地尖叫起来。
翟康和宋浩然下意识地说了声“不要”。
0.1秒后,“啪”一声脆响,姜霓一手扣住陈思镜右手,一手稳稳持刀,刀尖依然悬停在红色眼球表面。
陈思镜终于变了脸色,属于人类的浅灰色瞳仁望向姜霓:“死一个陈思镜又算得了什么?”
“你要与它同归于尽不难,但它死了我们又要去找谁问清楚现在的情况?”姜霓死死按住陈思镜挣扎得暴起青筋的右手,“陈上校,别被怪物影响了心智,你需要冷静下来。”
陈思镜胸膛起伏,缓缓平复呼吸,面色渐渐恢复平静。
红色眼球松了口气,安静了片刻,嘟嘟哝哝反驳:“她自己不理智,别推我头上好吧?我可没有影响她的心智,只不过夺取了半边身体的控制权而已。这家伙怎么会这么麻烦,明明别人都是一被寄生就失去了意识,她竟然还能保持清醒,守住一半身体的控制权。可恶,只要你晚来五分钟,我就能把另外半边身体也寄生了,就差那么一点……”
它自言自语间,已经透露了许多姜霓需要的信息,姜霓用刀刃拍了拍红色眼球:“你们有多少人?怎么到这颗星球的?为什么没被梅小姐发现?”
红色眼球滴溜一转,正要说话,姜霓向前递了递刀尖:“说得不对,陈上校也是不介意现在就牺牲的。”
陈思镜点头。
红色眼球:“……”
到底谁是怪物啊!这两个女人比它狠多了好吗?一个对同伴冷酷无情,一个对自己的生命毫不在意,这和书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啊。说好的人类总是因为个人感情做出非理智的选择,是一种无法适应文明竞争、注定消亡的软弱种族呢?
红色眼球感受到姜霓刀尖上传来的真实杀意,不敢糊弄,老老实实道:“我们并不是通过虫洞穿梭过来的,实际上我们就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13年前我的曾祖母就已经移居到4399星的大海深处,在那里诞下了祖父母,5年前祖母生下母亲和姨妈舅舅们,1年前我的母亲又生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我是我们这一代中最强壮的,所以才会被选来参加这次任务……”
难怪红色眼球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敢情是个刚满周岁的幼崽。
在翟康的翻译下终于听懂红色眼球的话,宋浩然下意识心里吐槽,下一秒反应过来,13年前就有异兽到达到了这颗星球,并且开始繁育后代?
银河系的内部竟然早就出现了敌人,还不止一个,在这13年中安安稳稳地繁衍、壮大,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宋浩然头皮发麻地望向姜霓,大脑因为惊愕失去了运转的能力,希望能从姜霓身上汲取到镇定的力量。
姜霓心中也不是不震惊的,但她心中越惊讶、越恐惧,脸色就越镇定,握刀的手就越稳。
她盯着红色眼球,正要继续追问,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天花板上的轻微声响,猛然抬头向上望去。
哗啦——
就在她抬头的这一刻,雪白的天花板猛然坍塌,粉尘弥漫,视野受阻,长着无数红色眼球、布满整个天花板的触手怪物向着她的门面扑了过来。
寄生在陈思镜身上的红色眼球高兴地说:“祖母,原来你也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