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末记得,他第一次被人约出去——是和韩时雨一起。
杨末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联手挂号事件过去之后,韩时雨就将之前的事抛之脑后既往不咎了,隔三差五地就嗡嗡地围在他旁边“学长”“哥哥”地叫,非得叫到挨打为止。
陆有器之前一直在国外住着,对于祖国的美食甚是想念,颇有将校外美食全部吃个遍的雄心壮志。
但是外卖只放在一楼的宿管处。他身居四楼,爬下爬上痛苦不堪,尤其在夏天,通常挥汗如雨中食欲就已褪了大半。
外卖小哥给他发来亲切的消息提示时,他的心情在水深火热中挣扎翻滚着。每次都多亏了杨末出手相救。
他的午饭从来都是杨末替他带上来的,这人干什么事都干脆利落。来消息,下楼,上楼,五分钟就解决。空调舒适的冷气就拉不住他的脚步。
直到最近,那个喊楼的小学弟,有事没事就买多了一份顺路带给杨末。这直接导致了陆有器免费的跑腿服务断掉。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让杨末的朋友给捎,于是又回归了整天爬楼的悲伤日子。
陆有器寻思着,从西校跑到东校再绕弯到最偏静的海石公寓,他这路顺得是有多崎岖。
杨末劝了他也不听。最后只好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份到门外卖,就不自己去订了。
这一天,杨末去找程劭请教问题,中午没回来。
韩时雨敲门进来,把外卖放在桌子上,客客气气地对床上的陆有器说,“学长,等杨末学长回来,你帮我问问他这周日有没有空。”
“哦,行……”陆有器从手机里拔出头来,疑惑道:“哎,你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韩时雨:“我没有他联系方式。”
陆有器:“你要啊。”
韩时雨:“……不敢啊。”
陆有器:“……”
陆有器觉得好笑,以为他是想给杨末道歉,但是又被自家舍友这凶神恶煞的形象给镇住,只能小心翼翼地讨好。
他觉得这小学弟有点可爱,便出于好心,把杨末的联系方式给了他。
韩时雨为了表示感谢,当场答应往后给他捎饭的要求。
……
杨末正在程劭的办公室,好像学校的官网出了什么问题,他带着一群老师和学生在维护。
虽然计算机并不是首大的王牌专业。但就算是凤尾,也是令普通的万鸟望尘莫及的。
杨末在一旁看着他们操作,眉头认真地皱着,时不时提出几个问题。
旁边一个本专业的学生给他挨个讲解,二人的对话很简短,像是有一种心灵互通,对方准确地说到一个点,杨末就立马明白了。
这种共通和默契让杨末在思考过程中感到十分的舒适,于是忍不住留意了那本专业的男生一眼。
中途杨末来了消息,是陆有器发的,杨末轻手轻脚地走出去,打开聊天界面。
他配了一张照片,桌子上摆着一片外卖。
他发语音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末:“很快。”
陆有器:“你那个小学弟让我问问你,你周日有没有空。”
一听到“小学弟”杨末就头疼,他皱眉道:“你跟他说我没空。”
他放起手机,欲要进屋和程劭打声招呼,便看到那个一直在回答他问题的男生走了出来,两人撞了个照面。
对方:“你好。”
杨末:“嗯。”
沉默了一会儿。
杨末:“是要去吃饭吗。”对方:“一起?”
杨末:“行。”
莫名其妙地二人就顺路了。
西校的四号餐厅是学校里最好吃又最贵的一个,三楼的装修拿到外面比也不逊色,学生小情侣在这里吃饭也不掉价。
莫名其妙地两人就到了四餐三楼了。
杨末喜欢这里放辣椒不手软的厨师。只要有辣菜,一般都符合他的口味。
而这位也是喜欢这里的某一道菜,只要是来食堂吃饭,一般都会到四餐三楼。
杨末觉得两人之间的契合度很有趣,干脆直接和他待在食堂一起吃了。
“林初。”
对方先是自报门户,又道,“杨末对吧,程老师跟我提过你。”
杨末点头。
林初:“是学数学吗。”
杨末:“嗯。”
林初:“不考虑转专业?”
杨末:“只是当作兴趣。”
林初:“你特别有天赋。”
杨末:“谢谢。”
和他对话,杨末总感觉十分清爽。不用猜测和揣摩也不用去照顾对方复杂的情绪,就像计算机一样,几个代码就可以表达完毕的事情,不会加以赘述。
林初:“程老师说我和你很像,我觉得也是。”
杨末嘴角一弯,笑道:“我也刚想说。”
杨末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是突然感到身上凉飕飕的。
他一抬头,突然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看到了整天缠着他的那个小学弟。
韩时雨的对面有两个女生,但是他本人的目光正凄凄惨惨地盯在他身上,颇有一种幽怨之意。杨末抬头时,刚好对上。
杨末:“?”
突然手机来了电。
杨末接起。眼神往那一瞥,发现韩时雨也正将手机放在耳边。
“哥,我给你带了饭,放在了宿舍里。”
杨末拿开手机,看着这个号码。
杨末又道:“你怎么在这儿。”
韩时雨:“有人约我吃饭。”
杨末皱眉:“那你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刚巧,韩时雨方才一抬眼,看到了杨末的笑容,心中突然觉得堵。磨磨蹭蹭地说不出什么话来,又重复了一遍:“……我给你带了麻辣抄手。是跑到中心广场附近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我朋友说那里的特别好吃。”
韩时雨:“我给你放到了保温桶里,一时半会儿凉不了……”他道:“还有从东校那边买的串,都是加辣的,都放在你宿舍里了……”
韩时雨委屈道:“我都还没吃饭……”
杨末:“……”
海石楼中央绿化带里经常转悠着小狗崽,饿了站在路边嗷几声,就会有很多路过的学生心花怒放地给它买吃的。
小东西叫起来很软,杨末也是路过学生之中沦陷过的一个。
他突然有一瞬间觉得韩时雨现在可怜巴巴的语气很像那只狗。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揪了一下,感觉下一口菜放在嘴里都有了罪恶感似的。
杨末“嘟”得一声挂了电话。
看着眼前刚铺好的饭菜,踌躇不决。
林初看到他挂电话时的神情,便问道:“有事吗。”
杨末憋了一口气,说道:“抱歉,我可能现在需要回去。”
林初:“没事,本来就是因为顺路才一起的。”
杨末点了一下头。然后端起餐盘——里面的菜他只动了一筷子,米饭连动也没动。
他走到韩时雨的面前。
冷冷地盯着这个人看了半天。
韩时雨十分无辜地眨巴着眼看着他。
他对面两个女生桌面上摆着习题册和奶茶,似乎被杨末周围以身为圆心两米为半径画圆的冷气场给波及到,以为他是来打架的,本能地往里缩了一下。
杨末把手中没动的饭菜放在未进食的大狗面前。指着他说道:“要是剩下一粒米,把头割下来装袋子里提着去见我。”
韩时雨眨了眨眼,里面泛起笑意,道:“哦。”
女生们仍然没有搞清楚状况:“?”
杨末将手机装到口袋里,下楼走回宿舍了。
林初转头看向这边,刚好看到韩时雨的阳光灿烂的脸。林初觉得这人很熟悉,还没等想起来这人的名字,韩时雨便咧开一个笑容对他喊道:“林哥好。”
林初:“?”
……
杨末想起来大学的那一天。
他把韩时雨带的抄手全部吃完,直接引起扁桃体发炎,半夜爬起来找消炎药。
他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时雨坐在他的对面。
炉红将空气都加热到泛起波纹,香味氤氲在里面,徐徐地飘散出来。
杨末也夹起了一块生肉片,自行烤完了之后,蘸了蘸料。
但是韩时雨打住他的筷子。
杨末皱眉:“干什么。”
韩时雨在这方面特别硬气:“啧,不许蘸那么多辣。”
杨末:“我又不是吃点就……”
韩时雨不听,夹来他的肉片,往清水里涮了涮,白瓷小碗里泛起来红油油一片。然后他再将沐浴完毕的肉给杨末递回去,说道:“好了。”
杨末:“……”
……
两人从约定过,限制他吃辣这回事,杨末不能有任何怨言。
但是谁都不会想到,韩时雨这厮居然还将这条约定写到了婚礼誓词上去。
他忘不了那天二人穿着白色的西服,站在红毯上。
牧师用有些蹩脚的中文郑重地说了一遍——
“杨末先生,你愿意和韩时雨先生结为连理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
牧师的蓝眼睛疑惑地一凝。
“……无论他让不让你吃辣……”
杨末:“???”
“……都至死不渝,”牧师说道,“你愿意吗?”
他看向微笑着的韩时雨。
他们席上年轻的宾客以及双方父母,都忍俊不禁。
这人真的是很善于利用每一次他可以说“我愿意”的机会。
……
他忍了一口气,心想一定找机会将这该死的扁桃体给割掉。
他抬头看着眼前正在烤肉片的韩时雨,他一身黑衣,严实到杨末怀疑他会捂出痱子。
杨末叹气,将自己的夹克脱下:“你不热?”
韩时雨:“热。”
杨末:“热你脱衣服啊。”
韩时雨啧道:“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你这样更引人注目,跟个傻.逼一样。”杨末将脱下来的衣服塞到里面,鄙夷地看了韩时雨一眼,说道:“这里人又不多。没人盯你。”
韩时雨觉得也是,自己又不是靠脸吃饭的娱乐明星,平时也没有狗仔盯梢。于是环望了周围一下,心稍稍地放下,把帽子墨镜摘下来。顺便叹了一声:“憋死我了。”
衣服刚脱了一只袖子,韩时雨突然一怔,然后战术下趴,快速地将脱掉的那只袖子穿上。
杨末被他这副姿态给下了一跳,皱眉:“你干什么。”
韩时雨恨不得从嗓子眼里挤出声,说道:“你后面,右后方!”
杨末看傻子的眼神在他身上黏了一秒,疑惑地回头,然后瞳孔一缩。
“听说这家风评挺好的,”杨韩走进来,攥着挎包的带,说道。
柳祚叶摘下鸭舌帽来扇风,发丝轻轻地被吹动,她道:“你饿了?”
杨韩:“有点……”
她偷偷地瞥了柳祚叶一眼。从一开始,柳祚叶就一直跟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有提议去哪里玩的时候会说几句,就好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高德地图。
她知道柳祚叶一定是有什么事先和她说,不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将她约出来。
二人到处乱逛,也不知道偏离了原目的地多远。杨韩终于找到了一家自助烤肉店,想坐下来歇息的功夫,让柳祚叶把她想说的话给说完,不然自己也觉得不舒服。
“那……这家吗?”杨韩询问道。
柳祚叶微不可察地瞅了一眼价格表,眉头轻皱了一下。
她转头看到杨韩头上的汗珠,还是回道:“行。”
二人往里去找座。突然路过一桌,柳祚叶奇怪地留了个眼神。
杨韩找到位置之后,她远远地望了刚才那桌一眼。
只见两个人,看起来应该是两个男人——一个黑衣带着鸭舌帽,架着一副墨镜,外套拉到了顶,正缓缓地夹着肉。
他对面的人,穿着一个白底迷彩的夹克,扣着帽衫的帽,也带着一副墨镜,正在战术单手捂嘴,严肃地举着筷子不知从哪开吃。
柳祚叶眉头一皱,四周张望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有摄像机,心想这俩要么搞朋克风的行为艺术家,要么是旁边医院没排队挂上号的。
柳祚叶嘀咕道:“他俩不热吗?”
杨韩顺着柳祚叶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这俩陌生人,突然感觉有点眼熟。
杨韩:“…………”
她立马转过头来,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给二人下了一个准确定义:“旁……旁边医院没挂上号的吧。”
柳祚叶:“哦。”
……
杨末开始思考。
他们为什么要躲。
一他们没在跟踪,二他们两人又不是什么偷偷摸摸的关系。
韩时雨得大幅度地摆动脑袋才能看出来他在摇头:“我也不知道,就,下意识。”
杨末忍无可忍地从底下踹了他一脚。
“……可你为什么也这样。”韩时雨不解,透过墨镜看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是第一次跟踪小杨?”
杨末:“…………”
这该死的韩时雨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