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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野红莓 Ashitaka 11949 2024-01-28 15:39:57

高三理科,由五层升级到了顶六层,楼梯口印张扎眼的海报,海报上的奥运冠军刘翔奋力越过110米栏最后一栏,面目狰狞,凶相毕露,脸旁被毫无审美可言地ps上了一个硕大的气泡框,并当中附字——人好学,虽死犹存;不学者,虽存犹灭!

翻译成白话还是换汤不换药的那句,只要学不死,你就给我往死里学。

可惜鹭高开学俩月,这句激昂慷慨踔厉风发,颇有古韵的口号就被学生给玩儿坏了,底下被人用中性笔附了不少不着四六地神回复,譬如“翔哥莫要扯淡”、“闭嘴跨你的栏”、“那就让我灭吧”、“嘻嘻不学不学就不学”,于是连带着刘翔本翔,也无辜被人恶搞,画上了两颗黝黑带毛的朝天鼻孔,很没尊严。

鹭高高三早自习,则很不人道地再次提前了十五分钟,学生得披星戴月,再难见青弋的一幕青天。李鸢照旧骑车载彭小满上学,五点半起床,六点二十背上书包穿鞋出发,照例等在筑家塘口的合欢树下。骑车上下学,比起以往,彭小满会毫不忌惮地揽李鸢的腰杆儿了;偶尔觉得困到旋转升天,也会把两只耳机一气儿全塞给给李鸢,再安然地脸贴他背,顺着他匀静的呼吸起伏,睡那么一小会儿。

要说是不是恋爱关系,两个人都不好意思再此地无银地摇头否认了。得说是,得承认,各位父老乡亲,这位是我男朋友。

可高中生活单纯的如同一条流线,行路上人头攒动,有那样多形色各异目的共通的参与者,不敢越轨,谨言慎行,偷偷摸摸,就跟他妈背着人偷情一样,好不刺激。

李鸢有时候会抓心挠肝儿地想亲近彭小满,坦然剖白,说了喜欢以后,竟会觉得对方不经意的每一点,都叫自己心绪浮动。他偶尔被陆清远那位单口相声演员逗出来的一串儿傻乐,他被压轴题的云里雾里的已知条件忽悠到奋袂而起的一句“我靠”,初秋鼻粘膜敏感,他闷声的一个喷嚏,他毫无防备地被老班叫上黑板写题的僵硬与懵然。都很心动。

以前李鸢一贯以酷boy自诩,现在想想,这不就里一套外一套的装逼痴汉么?噼里啪啦的,脸都得自打肿。

他一开始还以为只有他一个是这样,直至某月某日某晚自习放课,行至鹭高教学口后的自行车棚,弓腰开锁,直身踢开脚撑,倏然便眼前风驰云卷,黑影一掠。没等李鸢他老人家搭戏,张嘴喊个“啊绑架”,就被连蹦带跑、一声不吭地拽进了早熄灯散伙的鹭高红楼。

彭少侠扑上去紧紧勾着笑得的不行地李鸢,左右脸颊胡乱地亲他,活像丐帮弟子半辈子没吃过饱,梦里抱上人形自走冰糖大肘子过嘴瘾似的。

边嘬边骂,边骂边掐李鸢腰侧的痒痒肉:“所以你谈恋爱是个这么矜持的主儿么?我靠,就我这么欲,我要跟你分手。”

“你是小狗么?”楼里拉了电闸,顶灯喊破喉咙也不亮。李鸢眯眼也只能瞧清彭小满一个勾了墨线的轮廓。被他吻得心绪难平,胸膛起伏,李鸢施力挺身,便把人搂紧掼在了墙上,找准他张开的嘴巴,低头挺狠地贴下去,“我都他妈想疯了。”

又是无师自通,尤嫌不够地勾缠起了舌头,吻的下巴酸软,滋滋啧啧。彭小满的坏毛病,是接吻的时候爱攀着脊背揪对方脑勺后的头发,虽说李鸢不介意他这一星半点儿的情难自已,但次数一多,还是想说:轻点儿少侠,要不不到四十我就得秃,变少林方丈。

吻到力竭罢休,互相紧抱,才像纠结着的湿重布料一样顺着墙根滑落下去,坐在地上匀息。也并不是不聊天,聊,低声怕惊醒何物似的聊,聊过往略略错开,没有紧密交集到一起的那些叙事空缺。

譬如李鸢问彭小满,我帮你捶人那次,那福娃到底怎么就和你打起来了。彭小满嗫喏半晌,被李鸢问定似的注视着,才解释道,那小子他妈和我奶一个棋牌室的,特么搓麻藏牌,我奶拖我凿门要账跟他碰上了,话不对付,就,结梁子了。李鸢听完,下巴险没掉脚面儿,捏他鼻尖笑着问,你俩智商加起来有三岁了没有。

譬如李鸢还问彭小满,今年端午你被我和凯爷瞄见,自家门口哭成了条狗,是究竟怎么了。彭小满便笑嘻嘻地皱鼻子,低头摇头,掌心攥起又摊开,说,那段时间我妈身体状况突然差了好多,那天跟她视频呢,瘦狠了,一下子就崩溃了,没绷住。李鸢伸手,将他脑袋从上至下揉了一遍,说,你以后就有我了,学会想哭找我,不藏着,可以么。

彭小满点头,点完了侃他,说那少侠你得给我个什么神奇的海螺,我一吹,你就得跟黑猫警长似的随时天降。

海螺没有,但我保证你打电话给我,我随时就去找你。

半夜也行?

行。

省外也来?

也来。

换个娇嗔的姑娘,得吐吐舌头欲擒故纵道:呸,好话哄我,我才不信咧!

可话到这儿了,俩都不傻,谁也不会继续周而复始,刨根问底儿地确认真伪了。眼神一对,凑到一起,又像发情的小动物似的不住伸舌头接吻。都是在拐角一隅踽踽独行了很久,乍然有了这样紧密的牵连,不知所措,就像成了彼此的唯一一样。

满脑子就只剩了喜欢,什么日后如何自处,什么毕业即是再难一聚,什么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感情预热点到为止,着眼在当下,都抽不出功夫去想。

晚自习后的红楼静僻,此后成了二人偷偷摸摸、踉踉跄跄抱着互啃的位置首选。

月底例行月考,潇洒罢课闭关去了启源集训的游凯风也被老班一串儿夺命连环call揪回了鹭高,闷头做了一天的真题卷儿。原本赵劲当他有去无回呢,堆不下的教辅一水儿全腾游凯风桌面上了,以致他早上一进教室就毛了,心说我给你小子脸了?

喜闻乐见又掐一通,险没在周玉梅的语文考上掀桌子撸袖子打起来,没被请出教室撅屁股趴走廊外头写。

理综考前,由缑钟齐去生物老师办公室拿的卷儿,高三二班门脸不大,和同时抱着一摞英语教辅进门的周以庆并排挤到了一块儿,底下便一阵嘘声;待周以庆低头从缑钟齐臂弯下穿过,嘘声更甚,堪比看周杰伦搂着蔡依林在讲台上跳了个后空翻。

缑钟齐周以庆这对儿,乃大写加粗的凄凄惨惨戚戚。

大约班对儿之间,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粉红磁场,开学月余,这俩没来由的就被班里一众火眼金睛看穿,揶揄不休,没辙招供。于是自此,李鸢苏起,成了“臭屁不响”的历史尘埃,凑热闹起哄那一群目标转移,送这俩成了风口浪尖。除了晚上搁被窝里发半宿微信,二位日日规行矩步,克己奉公,恨不能在桌上划到三八线不算,瞅着比原先没成的时候看着还生分了不少。

冤他妈给冤开门——冤到家了。

晚自习考英语,听力时段儿得六根清净一瞬不瞬,贼拉耗卡路里,游凯风便晚休拖李鸢彭小满俩人上鹭高后门大排档一条街上吃,也算是星爸爸不够档次,再请他俩一回。

考了一天,昏昏沉沉算了一沓子草稿纸,都没怎么说上话,李鸢本来是打算和彭小满单独去吃他以前提过的牛肉面的。游凯风这叫什么?这叫不开眼,这叫人形自走大灯泡。李鸢揣钱进兜,掐掐考蔫儿的彭小满,皱眉对着游凯风:“要不算了?你请老缑和周以庆吧,他俩现在得有一盆苦水吐。”

“我靠,人俩谈情说爱蜜月期着着呢,我特么蹿进去像话么?你看看我有多少瓦?”

好几万吧,军用探照灯里装的那种。

李鸢不说话,彭小满在他背后听了直乐。

看李鸢不为所动,游凯风戏精上身,瞪眼撇眉嘟个金鱼嘴:“人家集训这么久都没见到你了~就回来考个月考还不和人家吃饭~心都碎掉了啦~”说着,一二百斤承重墙,就要往李鸢身上挂。

“好好好,你定住。”李鸢后躲,强忍着没给他一脚踢飞贴墙上:“去去去,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遂愿,游凯风一个造作飞眼。陆清远食堂扫饱赶着回来抄作业,见了差点儿没扶着门呕掉一肚子饭菜,捂眼跳脚,嗷嗷喊辣。

大排档一条街,就鹭高学生而言,算的上高档餐,非班聚宴请,一般不来。街上一家宽窄巷子串串香,口味与性价比兼具,游凯风鹭高第一朱门绣户,一不政要人士二不国家领导,拢共仨,还要了个包间儿。

倒了茶水,端了盆五香毛豆上楼,游凯风招呼这俩下去选菜,李鸢没动,喝了口茶水摇了摇头:“你先选,我喝口水再下去,你选你和他爱吃的就行。”

游凯风问彭小满:“小满君,走?”

“我也喝口水再下去。”彭小满朝他晃晃手里的茶杯:“一天嘴都没沾杯子了。”

“靠都什么毛病。”游凯风笑了,出了房门,“别我眼皮子后面儿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我跟你说饭店都有监控。”逗完一番,下楼拿菜。

李鸢耷拉着眼皮儿,手撑着下巴,默默盯着对面的彭小满。彭小满侧过头盯着窗外。没什么美景,净是沾满着人情的烟火气。

“少侠你以后一定是个称职的情夫。”

“彼此彼此。”

“我这把理综算是废了,你试过那种物理考卷解答题跳过跳过一路跳到最后一题的滋味儿么?”

“真没有,都是一路顺下来的。”

“真的爽爆炸了学霸,就有一种……老子就这屌样儿了爱谁谁吧的洒脱,啧啧。”

“你那叫卧轨好吧?”

“我靠,你搁那儿挡得严严实实的我特么连个数字儿都瞧不见。”彭小满扯了扯校服短袖,瞪他:“渣渣,要你何用!”

“你以后问我,我就会教你。”

彭小满趴在桌上望着他笑:“得了吧就你那个风驰电掣的速度,找你请教学习只能辅证,诶嘿,我还真就是个傻`逼。”

“我会认认真真地好好说,慢慢说,你听不懂我就继续说,说到你完全听懂为止。”

彭小满竟然在他话里听到不曾有过的央求的意味,一愣,没说话。

“你想好就必须努力,现在还来得及。”李鸢也侧脸看向窗外,手指在茶水杯上嗒嗒地敲着,“我希望以后也能和你在一个地方,我真心话。”

有的时候这个问题就眼前,总装着看不见绕过去,也挺矫情。

“那我真要考不到你要去的地方。”彭小满眨眨眼,盯着油腻腻的桌案中央,映着李鸢的倒影,“你肯定也不会留喽。”

他这话说的轻而又轻,又是低着头,于是李鸢有点儿没怎么清:“什么?”

彭小满一猛子站起蹦到李鸢身边,勾着他脖子抬头吻上去,尝到略有点儿涩的陈茶味道。“抓紧时间造作,凯爷马上就回来了。”

游凯风似乎攒了一箩的话,一股脑下进了滚开的鸳鸯底,再一一烫熟,夹进李鸢和彭小满的碗里。

先是哗啦啦倒苦水,说上特么影视表演还得每天开嗓下腰上称,晚饭给闻不让吃,名其名曰身材管理。我靠饿的胃里咕噜震天都不行,得摈除杂念,贴墙站着,一遍遍抠台词。不知道的,得以为是去参加了超级减肥王,三天成忍者。

再是沾沾自得,吹嘘自个儿到了艺术班真乃如鱼进水,除了形体教练看了他就直皱眉外,个个儿老师轮番着花式夸,说有天分。于是琢磨自个儿以后必须得是走硬汉姜文那路子的,自拍自导自演一条龙,浑身的艺术细菌啊;又吹表演班紧挨着播主班,上大课凑满一排练厅,桃花儿朵朵开,那就是盘丝洞后头那泡澡池子,满眼的曼妙美女啊。你说人一个个芙蓉如面也就算了,身材还窈窕;身材窈窕表过不提吧,声儿还大珠小珠落玉盘。

气人不气人?

彭小满被锅底的牛油刺激的鼻尖泛粉,咬了口春笋,卡滋一声脆响,“凯爷你这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恩,是,头一星期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心说我大型自走取款机,又逗,又纯,又有才,又——”

李鸢舀起勺烫熟的猪脑,往游凯风碗里一扣:“补一补,然后醒一醒。”

彭小满笑喷,干碟吹跑了一半儿。

“哎嘿,怎么我说的有问题么?很明显基于事实啊。”游凯风不服,咬口毛肚,“但马可,就上次那启源负责人扎小辫儿那个,你们见过,他说谁在艺术班儿里谈恋爱,谁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学费照退,一毛不少。”

李鸢不懂,挑眉问:“为什么?”

“艺术洁癖吧。”游凯风仰头灌了口北冰洋:“他们说马可这人,原来是正经科班儿毕业进了国家剧团的,专门搞话剧表演的。心气儿比较高,后来好像是跟出品方那边儿闹了点观点上的分歧,骂人家文盲,根本不懂什么是话剧什么是表演,结果团里树敌,一下子就待不下去了。一学表演的回来老家,压根儿没工作呀,就从商搞培训班儿了,据说心里还挺纠结的,心里还是挺有一方净土的。”

“是有点儿劲劲儿的那感觉”彭小满托着下巴,辣红了嘴巴,嘶嘶吸溜,“那也不代表学艺术就得看破红尘啊。”

“他原话这么说的,咳。”游凯风撂下筷子,手往桌子上一拍,皱眉撇嘴,模仿着马可那个腔调儿:“我,今天只跟你们说一次你们听好了,艺术,它是人类精神世界的一种延伸,是精神世界抒发释放于现实世界的一种方法,它是很纯粹的,很洁净的!如果有任何一个人,企图把它当成你到成目的捷径和跳板,或者是你把妹的工具,那请现在就离开,艺术不适合你。”

彭小满忍不住给他鼓掌:“真心一身的艺术细菌,模仿的巨像他。”

“那他不得抑郁,那里头真不拿艺术当捷径的能有几个?”李鸢把自己那碟不辣的麻酱推给彭小满,换过他那盘所剩无多的干碟,“除了你吧。”

“哎,你也别除了我了。”游凯风摸了摸鼻尖,伸手掏兜,摸了包进口登喜路,拆开丢给李鸢一根,“你要让我真对天发誓,说我游凯风一点儿走捷径的私心没有,我不敢,我怕让雷劈死。真我要跟你似的成绩这么牛`逼,我完全可以等到我成熟下来有了稳定的资本之后,再着手完成我这个梦想。”

李鸢不接话,捋齐了一把签子,丢进竹筒里。

“但我现在不走这条路,你让我拼死拼活去上大专技校?出来让我爸拉关系走后门,把我塞银行里当个风不吹日不晒的柜员?要么搞个后勤管理?要么干脆就他妈混吃等死靠他养,是,怎么不是活呀,不动脑子还爽呢。可要是那样儿,我可能性也就那么点儿了,没有了,没有可能性了。”

彭小满想插进来打哈哈,说凯爷你别吃个饭把主旨升华那么老高,轻松一点儿。但又没说,想等他把这话讲完。

游凯风把烟点上,火机丢给李鸢,“所以李鸢,像你牛`逼就一定要去牛`逼的地方,别跟这儿一亩三分地里头耗着,你只有平台高了,你才有更多的可能性,不至于徒有一身牌技,手里就特么个丁勾老k,三带俩你都没法儿打。儿女情长巴拉巴拉的,你以后扬名立万年薪百万了再看,哎,全狗屁。”

服务员推门进来,笑眯眯地端上三碗红糖冰粉,说是赠送,本店招牌。游凯风道谢。

李鸢则把玩着火机没点那烟,不置可否,“八百字大作文都凑不满的人,能不一副人生导师嘴脸么?”

“那你就当我装逼呗,我又没否认。”游凯风见服务员出了房门,耸肩嬉笑。

彭小满低头,筷子叼在嘴里,低头看了看掌心,纹路错综。

大排档一条街,锡纸花甲味儿独领风骚,裹着浓油赤酱的油烟气迎着面门杀来。含着颗薄荷哨子糖,三人并行,碾着足下狭长的重重黑影,踱步回校。其实学生是流水的,而商贩是铁打的,鹭高则是永远孤独的。三人六足,一双耐克限量气垫,一双匡威短帮,一双拼色新百伦,共同的道路,截然不似的蒙昧未来。

饭饱,李鸢略有点儿犯困,钻小卖部里去买罐装咖啡,彭小满嘴里喊着“等我”,揣兜快步跟进去;游凯风迎风点上烟,冲他俩摆摆手:“外头等你们,快点啊。”

几乎是前脚拐进了顶里处的饮品区货架,后脚就缠在了一块儿。都像亲不够似的,见缝插针着接吻,零星的时间都可以。一个拼命地踮脚恨不能整个儿挂上去;一个竭力地压下,迫促无章法地揉搓啮咬。呼吸融到了一块儿,纷繁纷沓。

那次之后的很多次,其实不是没反应,是有,只是一时都太过于注重唇齿间迷乱滞涩的感官刺激,更欲一些的那方面,倒不太能分得出精力了去支援了。彭小满爱惨了李鸢舌头伸进来的那种温热的触觉,全身的皮肤都因此揪紧;而李鸢只是贴近这人,触上他濡湿的下唇,就几乎血液流速骤涨,遑论和他的齿舌纠结在一处。

很爱很爱李小杏的那几年,他都不曾有过这样平地而起,危乎高哉的迷恋,泄洪一般迅猛。

两人共同含碎了那颗圈儿形的薄荷糖,李鸢的两手已经无所适从地游曳进了彭小满的宽松的下摆里。

彭小满手攀李鸢的李鸢的脊背,脸贴他的温暖光洁颈窝,摇摇晃晃地匀息,踮脚啜吻外加小口地咬着。李鸢揽着他任他作弄,抬手去拿货架顶上的冲泡美式,触到杯身时觉得颈间一痛,拿着咖啡低头看,脖子上一块发紫的红印,水滋滋的。

彭小满仰头定定地看着李鸢。

“种草莓?”李鸢凑过去轻轻吻他额头。

“错,野草莓。”彭小满抱紧他,“我真的好喜欢你,喜欢的我都难受了。”

李鸢摸他后脑勺,低声在他耳边笑:“那你可别喜欢了吧?”

“不,就喜欢,喜欢死你。”

出来收银台付款,门口蹲着的游凯风四喜丸儿似的原地蹦起,吱哇乱叫着指鼻子骂:“靠!你俩咋不死里面儿?!我都特么等着报警了!”

彭小满晃晃手里的2B铅笔:“老板藏太深了,我找半天才找见。”

“文具我们家都买的少啊,搁犄角旮旯里头摆着,你早找我我早给你找啊。”女收银拿过东西扫码,冲着游凯风笑,抬下巴比比门外:“报警正好儿,那刚来一波桐江街道派出所的,你一块儿报了吧。”

“嘿!你爸的派出所。”游凯风戳了戳李鸢胳膊,从柜台拿了罐益达一起扫,“偷鸡摸狗还茬架滋事儿啊?”

“哪儿。”女收银笑得挺隐晦,顿了顿:“抓嫖`客。”

“我靠。”李鸢笑了漫不经心地往外瞄一眼:“我爸他们连这事儿都管呢?”

游凯风也乐了:“真是,饱暖思淫`欲这事儿还抓,怎么判啊我靠。”

“俩大法盲。”彭小满一边儿摇头,一脸烂泥不上墙。

李鸢差点儿就当着游凯风面掐他鼻尖儿了,忍了,“你不盲,你牛`逼,来你给我解释解释。”

游凯风听李鸢话里隐隐透露着温柔地笑意,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彭小满,撑着收银台歪了歪头。

“嫖娼是构不成罪但就是违法呀,治安管理处罚法,一般就是罚款加刑拘,不严重,就看有没有关系了。”

“嚯~”游凯风沙锤似的摇晃着益达,捧哏的功夫一秒不落,冲彭小满精怪地一竖大拇哥:“我彭大律师赐教了啊!”

“低调。”彭小满摆摆手,啧嘴:“都常识。”

女收银扯了个塑料袋吹开,把东西一股脑装进去,“刚听他们来讲哦,说是个鹭高的女学生,牛`逼坏了,实名举报他爸跟这儿嫖娼坐着警车就来了,要不是举报,派出所人管你这个?他们才懒得溜腿呢。”

“卧槽?刺激刺激。”游凯风瞪眼一脸懵,李鸢彭小满对视,也好险没掉下巴。

闺女举报自个儿亲老子嫖娼,还直接坐着警车杀过来?

这骚操作够虎的。

老太太都不扶就服这个!

“出去看看吧,还兴华招待所门口聚一堆呢,哎哟给那平常一堆坐门口拉生意的窑姐儿吓得哟。”女收银弓身,手往门外一撇,“真揪能揪一窝儿,人还没带走呢我看,喏,你们看红灯直闪那儿!一会儿就抓走了就。”

任何人在把人事当做谈资笑料都时候,都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是人事里的一个灯下主角。有了意识,后来哪怕还没置身进故事里,只在舞台旁侧凑近了观瞻,都觉得心有余悸。

举报那女孩儿,是苏起。

三个人有意无意,走近拥攘人群闲闲看过去的时候,才倏然怔了。

苏起他爸,嫖娼被抓,裸着上身的中年男人扬着腕间明晃晃的手铐,恶狠狠地紧揪着苏起的发辫;细瘦的苏起无处闪避,扶着脑袋蜷跪在地上后退,脖颈通红,蓬头乱发,语焉不详地哭喊着叫痛,间或求救;林以雄咬着烟皱眉,和另个片儿警架上去拦,拦了被搡得后退,厉喝两声,又上去拦。

“小逼丫头!”

围着的一群侧耳接头,议论纷纷,有人叫好。警灯乱闪,映着亮烈的红蓝,不知道在叫谁的好。

就跟地下暗流似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凡事有个可迸发的罅隙,便齐齐涌了。

九月底月考那晚,彭小满游凯风李鸢迟到半场,没来得及写完英语卷,隔日险没被老班枭首示众;而苏起是直接缺考,紧跟着又连旷三天。

高三动员大会,小于不等于百日誓师的高中一贯把戏,属于大年三十的兔子,有它没有一样过年。官方程序如下:择一万里响晴的良辰吉日,众师生齐聚一堂,大喇叭里配首慷慨激昂的BGM,兽人永不为奴似的喊个号子,一拍巴掌,解散。真说起来,倒不如省点儿成本请个民间舞龙舞狮队,搁升旗台上跳首《中华好儿孙》来的鼓舞人心。

今早大课间,老天爷倍儿给面,艳阳他妈高照的。

鹭高一整个高三聚在操场也挺壮观,正副校长红旗杆儿两旁,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特喜剧地直直背手立着,俯瞰向下,神容悲悯。就像俩秦始皇注视着自个儿的泱泱六国;就像俩农民嗲嗲注视着地里一茬茁壮待割的绿韭菜。

给教主任脸了,抢俩校长c位,升旗台当间儿站着,举个啸声不断的无线话筒,迎风捋着额上的稀疏刘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来我看哪个班最不齐?我看哪个班再叽叽喳喳讲话?!”

“七班七班,整体往后退十步!再往前你们要上主席台了都!”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九班第一纵列,倒数第二个男生,还回头?哎,打我站主席台上就看你跟后面那俩说说说说说没完,一天天哪儿那么多话讲?班主任下去管理一下!”

“歪的,都感觉不出来么?队就跟蚯蚓似的歪歪扭扭的,调整调整赶紧调整。”

“不安静不开始啊,你们自己掌握时间。”

“哪个班最吵,哪个班结束了单独留下来站着,我看还安不安静?”

人人心里住着个后羿,咻咻两柄利箭上去,射不死他。

陆清远校服敞怀,揣兜缩脖子,匆匆从教学楼对面风似的小跑向高三二班的队伍。老班在队首挺个肚子站着,目视他来,啧嘴狠狠指了指他切齿道:“教主任台上看着给我迟到,找死你就!”

陆清远活鲤似的侧身一贴就游进男女两队的缝隙,经过苏起身边儿的时候,飞快从口袋里掏了袋温好的甜豆奶塞给她。苏起原本在惶惶愣神,散焦盯着台上,手心一热,蒙了片刻才抬头,看陆清远冲自己点头笑了一笑。周以庆在苏起背后笑。

陆清远站进队伍,李鸢身前缑钟齐身后,低头拉上了校服拉链,头子搁嘴里抿上,摸摸脖子一声喟叹。

有此一声,缑钟齐被他喷得脖子直痒,回头:“怎么?”

陆清远一口啐掉嘴里的拉链头,蹙了蹙眉毛翻了翻眼盖,“烦。”

“烦?”

“我同桌。”

李鸢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站位靠前的彭小满的背影,看他抬头低头,看他跟随着教主任的远程指挥四面挪动。现在几乎是一分一秒不想错过他。突然听陆清远提苏起,才抬了眉目,手顶了顶鼻尖。

缑钟齐有情饮水饱,哪怕只能放学才和周以庆偷偷摸摸拉个小手,也足够他多情多梦了。还以为陆清远烦的是毕业在即,一番情深仍不得回响,就说:“你要真烦,你就主动点儿。”

跟我似的。

“哎,我不是烦这个。”陆清远没忍住哧声乐了一下,侧头瞄了眼脚下的红胶跑道,抬脚碾着一块儿凸起,“她最近情绪不对,给班主任叫办公室两回了我靠,她那人哪回被叫过办公室?”

“然后呢?”

“没然后,暑假补习也不上。我一体育生我都上了诶?!“

“二班后头那谁!还讲话?!”教主任猛扎扎点了名儿。

陆清远悻悻住嘴,过会儿才掐掐缑钟齐肩膀,压着嗓子低声:“哎,周以庆不跟她关系好么?你帮我问问你家小宝贝儿呗,问问她最近什么情况。”

“我问了她也不定就告诉我。”缑钟齐推了推眼镜,“周以庆你还不知道?”

“哎哟。”陆清远捶腿捏肩,垮下脸来:“就问问看,没一定让你搞个所以然吗,告不告诉你再说。卧槽苏起心情不好我他妈——”忍不住拔高了音调,又强自低下去:“啧,看的我浑身特么难受得要死,你兄弟难受你管不管?”

“行情圣,结束了帮你问。”

“成成成,问出来请食堂。”陆清远舒展开眉目一笑,回头搡搡李鸢,“也请你啊。”

李鸢看看他,没接话。

没法儿接。

那晚状况下,回过神来的李鸢几乎是头脑一热,就要当即冲上去推开那人,救下地上挣扎求助着的苏起;游凯风也立马爆了句“他妈的”,下意识就点了手机拨号盘,预备着call来陆清远周以庆帮忙。当事人是同学,是品学兼优的女孩子,谁也没法儿忍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唯独是彭小满,一把上前将两人拦住,用力扯他俩退出人群,皱眉比着禁声。我草疯了么?我如果是苏起本人,我如果被我同班同学看到这些,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到学校来。她是女孩儿!

李鸢当即了然;游凯风则张了张嘴,半晌点头。

除开这件事儿,李鸢更觉得彭小满好,觉得对人对物有分寸,善良而怀有关怀;这事儿之内,他们三个都得隐瞒,不在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根本没资格去替苏起解释。她倒霉,有个怎么样不尽人意的父母,有个怎样鸡飞狗跳的家庭,有怎样不为人知的牵牵绊绊,这是每个学生一线生活的起始点。更是大多被隐瞒起来,碾平折起的另一页。自己就是这样,彭小满也是这样,才体会更深。

苏起很灵,李鸢承认,自己虽然始终没有喜欢过,但也绝不讨厌。突然发现这花儿蕊里的累累伤痕,意外,触目,但也不是难以理解,不可想象。生活这么悬疑错综,什么样的人生没有?

可水里的人都没大声呼救,岸上人又怎么好擅自报警?李鸢这才有了明显的意识,意识到他们这个年纪,最痛的压根就不会是情感过剩,更不是请啊爱啊的庸人自扰,往往就是没得可选,无法挣脱的脚下土壤。

今年的鹭高,异常地时髦赶趟儿,除去被人用烂的《我的天空》,另首BGM,选的是徐梦圆的《China-X》。琵琶与古筝的民乐弹奏,糅合了电音元素,曲风别具一格,旋律分外抓耳,李鸢早在彭小满的ipod里听过,当下便想点爆红心按下收藏。果真,校广播里没响完半首,就见下头不少学生,玉帝眼皮儿底下以身犯险,悄悄掏手机出来听歌识曲。

主席台上的高三代表有俩,一续铭,一文科七班的顶级学霸朱家镇,都是神容冷肃不苟言笑的主儿,台上一站,跟追悼会似的。谨遵校嘱,俩各借了套哪哪儿不合身的西装,戴着条质量堪忧比火锅店迎宾的还次的绶带,当中印着六个闪闪金字儿:优秀学生代表。

让续铭一个词儿形容自己,叫蠢,非常蠢。

接过话筒喂喂试音,高三课紧,准备时间不很充分,只能展平校方事先备好的一张动员稿,屏息凝神,一目十行浏览个大概齐,就着喇叭里南征北战撕心裂肺的一句“所有都快要毁灭”,幽幽开嗓:“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上午好,春回大地莺飞——啧。”

适宜一声啸声,台下“噗噗”,续铭黑脸,瞄了眼一旁歪头撅下巴,示意“怎么停下来了继续念啊”的教主任。

十月份儿,我去你奶奶的春回大地吧。

彭小满手揣进兜里,比人流涌进教学楼的行走速度稍稍慢些,后排跟上的李鸢过他身旁,佯装无意地顶他腿窝一下:“走。”

“有没有觉得今天的BGM特别耳熟?”彭小满凑李鸢近些,翘起肩膀轻轻撞他一下,挑眉。

“没有,没听过。”

“来有种你别给我忍着笑,看着我眼睛说。”彭小满竖起指头往他腰上一戳。

李鸢整个儿一僵,向上一蹿,立马顺从地点头:“有有有,耳熟,你别动手动脚的。”

“就说少侠我歌品好不好?!”

“好炸了。”

“服不服我?!”

“服,老太太不扶,就服你。”

“喜不喜欢我?!”

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周围都是三三两两结伴儿闲聊的学生,真听见了,也没什么。李鸢和他并排上楼,被挤上楼梯口,伸手捏捏他白净的后颈,失笑:“我天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可喜欢死了。”

喜滋滋,彭小满在人群里笑得直颤。

笑完了又正色,问李鸢:“你后来问你爸了么?苏……那个事儿。”

李鸢低头看看脚尖儿:“肯定问了啊。”

“然后。”

“然后跟你那天科普的没差多少。他说真没几个片儿警有功夫审讯你家门口嫖娼,虽然当时举动过激了,但后期也算配合执法了,按规定拘了五天吧,又罚了点儿钱。“

“那就。”彭小满眨了眨眼,被俩追赶嬉闹着上楼的姑娘挤得一趔,“那就算,其实没什么事儿?”

“也不是吧。”李鸢揪着后领扯过他,尾指勾着他颈上的皮肤,“我爸说他爸是公办单位在职的,实名举报得留案底了,单位肯定呆不住的。”

彭小满张张嘴,挑眉。

“我跟凯爷都没提,但这事儿猎奇有噱头,我抓个偷狗的都能上电视,夸得跟感动中国一样,本地媒体不可能没报。就不清楚学校这边儿还知不知道,知道了更麻烦。”

“我靠,那不就——”彭小满抬头,看周以庆挽着苏起就在身前五米,一下闭了嘴。

李鸢按按他后脑勺:“你就少操闲心。”

古话惯说,家丑不可外扬;古话也说也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古人没说,脑子倒壤的人年年都有;古人也没能想到,苏起他爸能来学校。

上了六层楼梯口,人人要喷,忍笑和鼻孔冲天的刘先生“亲切”打个招呼,这几天不知哪位仁兄手欠,又给他升了个级,拿笔在鼻孔那儿戳了俩硕大的窟窿。

周以庆早一眼看出了苏起这天日来的恍惚,连把自己和缑钟齐已“私相授受”猛料报给她,也不见反应过激,反到愣神一会儿才讶异地笑了。小姐妹状况困顿,她不知起因经过,想问想哄,对着苏起这样敏感细腻的人,又没法儿开口。找了个似是而非的笑料,胳膊肘捣捣苏起,指刘翔给他看。

“恩?”苏起转过头看她,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半天一乐:“嗬,好丑。”

周以庆顺势往下说:“让我想起了杜甫,这位快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恶搞杜甫我还能理解,恶搞奥运冠军真挺过了。”苏起拨了下头发,和周以庆拐过回廊,摸摸鼻尖,漫不经心:“要是——”

只看了二班门口一眼,苏起便整个儿僵了,脚步紊乱了一刻,又像是腿肚打软,略略向前一趔。周以庆没料住,“哎”了一声忙撑稳她:“你怎么?”

“我爸……完了。”

“什么?”周以庆没听清。苏起一趔逼停了身后跟着鱼贯上楼的六层一群,嘴里噢哟卧槽地找稳了重心,纷纷绕过她回头望,望她陡然白了一层的脸色。

周以庆胳膊内侧猛然一痛,被苏起攥了个猝不及防。

苏起爸爸和老班一人扯着淡蓝书包的一只背带,僵持着似的不放。老班满面的愁容冷肃锁进了蹙起的眉心中,他抬手拍拍苏起爸爸的掌背,往回扯了扯那包带:“苏起爸爸,这事儿真不能随随便便,我为学生负责,我真不能让你带走。”

“有什么不能的?!”男人踉跄往回扯着包带,发丝蓬乱眼角猩红,目光飘忽,分明是喝了酒。“我供她吃喝供她读书!我给她一年交学费叫这个那个补习班,我不让上就不让上我看有什么不允许的?!”

说着转身就要走,老班忙又拦上前挡:“不是,话不是你这么说啊苏起爸爸,你现在有什么问题你及时跟我班主任反应,有什么事情咱们不能坐下来一起解决?不能你单方面拿着书包说要把我班里学生领走就能领走的,我得负责到底,这哪儿也没你这种说法!”

“解他妈逼决!”男人猛地扬起手里的包带,狠狠掼在地上。苏起书包侧袋里塞着的保温杯滚落,丁零当啷响亮一声,咕噜噜滚远,“那丫头不让人好过!他妈举报我给我惹事情搞得我他妈拘留下岗!说个屁!跟他妈一个吸人血的逼德性我让她还念个蛋!滚滚滚!”

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挑眉作怪着回头目视着二人争执。老班咂嘴,把人往回推,焦郁地抬手上下直抖:“不是!这东西你——哎!”

“逼丫头!”苏起爸爸抬眼往走廊尽头一瞄,侧身绕过老班搡开旁人疾步上前:“白眼狼养儿的东西!不识好歹!”

老班没拦住,周以庆没反应得及,苏起则是压根儿立在原地就没动。男人抬腿横过便是不留余地的一脚,猛地击上苏起的右侧胯骨,苏起身形陡然一颓,重重跌撞在回廊里侧的瓷砖墙上。

“苏起!”周以庆扑上去遮她身前。

男人尤嫌不够泄愤似的,抬脚欲再两脚。

老班快步上前把人狠狠一推,回头冲着将将拐进回廊的缑钟齐李鸢陆清远喉:“愣着干嘛!个子大的赶紧过来拦啊!把人踢死了还在那儿干看着不动呢?!”

“我`操`你妈!”男人被推的一趔,切齿着站稳,挥拳迎着老班面门就要是一老拳。李鸢飞快上前钳制住他那不安分的胳膊,皱眉低喝:“学校里你想干什么?”

霎时便围上别班一圈,把当事人套牢在圈子中央,嗡嗡扰扰,议论纷纷。缑钟齐周以庆一左一右扶着捂着胯骨倒抽冷气的苏起,拨开她跌散贴面的黑发。男人被阻,以退为进,倏然抽开被攥的那只胳膊,边叫着“关你妈蛋事儿”边转移了目标,弓腰伸手就去扯苏起的头发:“逼丫头跟我站起来回家!装!你再低头给我装?!”

苏起柔韧的发辫及腰,就像绳索似的被男人攀在腕上恶狠狠地揪着,和那晚一样下作的手段。苏起则立刻捂起了刺痛不已的头皮,呜呜低声呼喊了起来。

“我`操`你妈你放手!”周以庆去掰,恨不能上嘴去啃。

缑钟齐被苏起挣扎着乱挥的胳膊打掉了眼镜,视界混沌分不清什么是什么,只能尽力托着苏起近乎贴到了地上的额头,防着她头皮至多不被过分地扯伤。

“看热闹的都散开散开!带手机赶紧打110!”老班上前抱住男人头脸,用胸口将人往外顶。

“报警!报!都他妈的报警去!”

李鸢看那男人腕上缴绕的头发,似乎越是推搡,他就愈恨,愈要紧揪,愈没了理智,苏起呼喊便也愈发锐利急促。李鸢转头对着被拦在围观人群外的彭小满:“彭小满!去教室抽屉里拿剪刀!”

“你怎——”

陆清远放了尿水上楼,看前头人头攒动伴着吵嚷,又被一猛子扎过来的彭小满撞上了胸口,看他一刻不停地越过自个儿进了教室,暴力地拉开讲桌抽屉,抄起剪刀就往出跑,在他后头赶着问:“哎你上哪儿杀人啊?”

“你可别跟过来!”电光石火的,彭小满回身冲他晃着手里的美工剪。

“嘿,还威胁是吧?!”陆清远手抄进屁兜,跟着他屁股后头跑起来笑:“我就过来怎么地了?!哎什么热闹?”

“你他妈!”来不及彭小满回头跟他解释,解释你他你看见了只会更乱。彭小满拨开人群挤进缝去,蹲到蜷成地下的小小一团,瑟瑟抖发起抖来的苏起身旁,对着咬牙切齿,五指近乎掐进男人肉里,眼泪断线掉了一脸的周以庆:“手让,我给她剪掉。”

“剪他手!把他手给我剪断!”周以庆还在扯,带着哭腔吼。

彭小满没接话。

没说,剪断了手我得吃牢饭。

他对着那晃动不休的接口。美工剪滞涩不锋,皱眉用力绞动了两三下,才勉强断掉头发。

少了半条命的苏起一下子懈力,软倒在地上瘫着,喉咙里一声变调的抽噎。男人没了借力,和老班一起滚到在一旁,李鸢连忙半跪下去扶起吃痛着皱起五官的老班。

就跟出没头没脑的仗似的,旁的学生早惊得一句不说。

陆清远个高儿,探头往里不明所以地一望,看清个大概,跟寒冬腊月里迎风行了万里山路一般,倏而僵着,血液觉着都回流不到咚咚鼓动着的心脏了。

“妈的赔钱货!一家子赔钱货,自打老东西病了你就搁家阴的阳的!当自己念几个书了不得了了?!反了天了你!没我你全去张嘴嘴喝风!”男人挥开李鸢,踉踉跄跄站起来,风箱似的呼呼直喘:“老子玩儿窑姐碍你了?啊?该你妈就养你这么个没屌用的赔钱货!你什么东西?举报老子?老子他妈立马儿就送你去当窑——唔!”

“啪!”

打男人巴掌不地道,但爽。

陆清远一巴掌挥上去的力道之大,震得连自己的右手也霎时没了知觉,掌心惨白。

“陆清远你疯了!”缑钟齐架回眼镜,抬头皱眉。

老班伤了腰,咬牙勉强站起,指着他鼻尖:“陆清远你三秒钟之内给我回教室,这儿还轮不到你动手!”

陆清远就跟没听见似的,直直盯着苏起他爸。

“你再骂她一句试试看?”

“滚蛋。”男人眼里一层红云,青筋浮上额角,腮角突跳,伸个食指怼他鼻尖儿:“我叫你滚、蛋。”

“我说,有种你就再骂一句试试看。”

“你他妈个臭小子算个蛋!”

事发,民警和校领导都紧急赶到了六楼,可有可无地拾掇好边角,带走老大一帮学生去了派出所盘问事发详情、起因经过。

到底说辞一致。至于问到陆清远滚下楼梯的部分的时候,也不知是趋利避害,还是旁的什么更简单或更隐秘的,近乎所有旁观的,皆是语焉不详,说太快了,全蒙了,哪儿搞得清楚?

唯独一个赵劲,简省复述,并不中立,这么道:那男的就是活该打死,人渣父母枪毙都不为过,陆清远打他是该的,他打不过就耍阴把人往楼下推不是杀人未遂?彭小满那么快冲过去都没抓住,那惯性得多大?没跟着一道滚下去,光磕在楼梯上,都已经算他轻的了。

片儿警挺不信:不是,那么多学生都没拦住俩打野架的?

赵劲一乐:那么多学生,倒是得有人敢拦啊?别把谁都当活雷锋好不好?

就跟被谁凭空按了暂停键一样。

静默了一刻,人流当即分开均匀两拨,将一上一下,迅速地围住。老班托着后腰飞快地下了楼梯口,蹲在捂着膝盖痛到说不出话来的陆清远身旁;李鸢则箭步奔到了彭小满身侧,连声叫他名字,焦心如焚,见他不住地轻颤,才猛然看见他迅疾肿起的左手拇指。缑钟齐懂一点急救,也不敢很用劲,凑近托过那手。

“是手疼么?”李鸢问彭小满。

彭小满皱着眉目,勉强点头。

“我帮你看一下。”缑钟齐抵着彭小满拇指的甲盖轻轻一顶,那甲片就跟一阵清风掠过,吹起的雪白纸片似的,掀开了叫人猛地牙酸的落阔缝隙。一刻缓冲的余地过后,血液回神,便倏然涌上了指端,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背后的周以庆一声感同身受的冷抽,飞快地偏开了头,不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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