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缪默不作声地跟着基拉进了更衣室,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浦木好奇地看了一眼没有多问,自顾自地开始换驾驶服。
“你知道我把你叫过来是为什么吗?”基拉一边换衣服,一边用严肃地声音问道,“要不是昨天晚上突然断网露出破绽了,我到现在都还没发现,黑了我的电脑,当肉鸡拿来下片的是你吧。”
“对不起。”卡缪一点狡辩的意思也没有,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呼。”基拉无语地吐出一口气,“大家都是男人,你的行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当的需求,为什么不直接和张老先生提出来?如果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做?你整天批评大人双重标准,你不觉得自己的行为也是矛盾的吗?”
“是,对不起。”卡缪干脆利落地说,“我会反省的,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卡缪这副样子倒是有些出了基拉的意外,他换好衣服后讶异地看了卡缪一眼,摇摇头招呼浦木一起离开。卡缪叹了口气,随意地坐在长椅上发起呆。
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不对的,事到如今他其实也对看片什么的提不起兴趣。只是史黛拉和飞鸟的事情给他的打击太大了,让他每天闷得有些透不过气来,下意识地想找些高难度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罢了——比如黑基拉的电脑。
门口突然传来响动,卡缪浑身一个激灵从长椅上弹起来,慌乱地张望了一下,想也没想就躲进了旁边放清洁用具的壁柜里。然而他躲进去之后,才恍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我干嘛要躲起来?”他莫名其妙地问自己,“我又没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凭什么躲起来?”
但现在出去只会更尴尬,卡缪索性躲在里面,心想着忍忍就过去了,省得还要解释一通。他透过壁柜的缝隙向外张望,刚好能看到一个人侧身对着他,果不其然正是飞鸟。
此时飞鸟刚好打开自己的柜子,他对着柜门里侧的照片发了会儿呆,接着出神地伸出手去,又像被烫伤似的收回来。照片上的金发少女也好,飞鸟脆弱的表情也好,在卡缪的角度刚好能看得清清楚楚。
“真大哥……”名为愧疚和无力的感情让他的心隐隐作痛,“要是我更有用一点的话,史黛拉就不会……”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外面已经完全没有响动了,卡缪才失魂落魄地打开壁柜。他瘫坐在长椅上,看着天花板再度发起呆,脑子里一团乱麻。等到他迷迷糊糊地返回舰桥的时候,迎接他的是来自舰长席位上冷酷的眼神。
“老夫问你,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五飞厉声问道,“任务进行中,你有一点自觉吗?”
“对不起。”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说对不起,已经非常熟练了。
“有可疑的敌机接近,命运高达去处理了。”五飞没有继续纠缠下去,果断地开始简述现状,“刚才和命运高达的突然通讯丢失了,对方应该是单机散步米诺夫斯基粒子的高性能MS。”
卡缪“哦”了一声,走到五飞身边站定,低下头看地板,不敢正视CIC那边。CIC里有几个女孩子总是会用憎恨地目光盯着他,他一开始还觉得委屈,后来知道对方以前是阿尔泽纳尔的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和她们对视了。
一股想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躁乱不安的心,与此同时另一股什么也做不到的无力感阴魂不散地缠绕着他,让他烦闷无比。
舰桥就这样陷入沉默,直到十几秒后,一阵强烈地精神波动在卡缪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感觉是如此的似是而非,就好像一个整过容的人依稀残留着过去的面影。莫名的悸动让他的心跳得飞快,总觉得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要发生了。
那个意识只出现了一瞬间就离开了他的感应范围,但心慌的感觉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强烈,卡缪背上霎时惊出一身冷汗。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直觉如是告诉他。
“老爷子,大事不好了!”他慌慌张张地喊道,“我感觉到有东西,必须去看一下!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理由不充分,驳回。”五飞冷漠地瞟了他一眼,冷漠地回应道,“完成你的职责。”
“但是、但是……!”卡缪急得满头大汗,可这种时候语无伦次的喊叫只会让他的话更没有可信度,他大口大口地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特别聪明,比西洛克还聪明,慌乱是没有用的。”
他闭上眼睛,思考着要怎么说服五飞。无形中宛如有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好像下一刻就会窒息而死。在这种危机的关头,他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天人出发前灵格斯博士和他的对话。
“基拉和宏经历过人生的跌宕起伏,性子已经很圆滑了。真虽然年纪小,其实反而最为成熟。只有你,像个定时炸弹一样。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但我已经给五飞交代过了,爆炸之前会处理掉的。”
“所以你专门叫我过来就是来威胁我一顿?那可真是太有意义了。”
“我问你,作为船上唯一的NT,你知道NT有几种类型吗?”
“战斗型,感知型……脱出型?”
“这是谁教你——算了,我知道是谁了,不用回答。这么跟你说吧,但凡是NT大多都是性格扭曲的极端存在,或者说只有极端的人才能变成NT。我们总会被激情或者冲动驱使着,做些不知后果的事情。”
“我觉得科瓦特罗先生一点也……呃……就连你这种理性得没有人性的人也会吗?”
“第一种NT能理智地旁观自己,利用对自己有益的冲动,摒弃掉对自己有害的,比如你看不起的西洛克。第二种NT时刻警惕着自身而畏首畏尾,生怕因为冲动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比如以前的阿姆罗。第三种NT会毫无自觉地放任自流,结果好了就洋洋自得,结果差了就怨天尤人。”
“……比如现在的我,是吧。”
“你什么时候从第三种里走出来了,什么时候有资格开高达。”
“老爷子!”卡缪摆脱回忆,中气十足地高声喊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哦?”五飞转过头看着他,“讲。”
“作为伊谢尔伦号唯一的NT,我感知到有命运高达遇到了危险的状况,申请前往支援。”卡缪鼓起勇气和他对视着,“这是我作为NT的专业判断,一切后果由我自行承担。”
五飞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怒自威。
“老爷子让我完成自己的职责是吧,”卡缪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我觉得NT的职责就是这个!”
“已经没有你的MS了。”
“还有双头龙在空着不是吗?”卡缪说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老爷子,请把双头龙高达借给我!拜托了!”
五飞锐利的目光紧紧地锁定着卡缪的双眸,卡缪十分头铁地反瞪回去。一老一小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舰桥里的其他人都偷偷地观察着这边。
感觉过去了很久,其实只经过了不到十秒钟,五飞忽地扭过头去看向大屏幕,平淡的声音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开机密码是妹兰,要珍惜啊,哪吒。”
卡缪在原地愣了一小会儿,才反应过来五飞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狂喜地大喊了一声“是”,接着掉头向着格纳库撒腿狂奔。
没有时间换什么驾驶服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哪怕现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个意识了,他也丝毫不怀疑自己能够找到对方。
“我在这里一定是有意义的,NT不可能只是为了诞生悲剧而存在的。”他飞快地跳进双头龙高达的驾驶舱,熟练地启动系统,“说什么正义啊、创造更加美好的世界啊这种大话之前,至少先让身边重要的人幸福才对吧!”
……
两机相距近得无法躲避射击,光束麦格农咆哮着与命运高达的左手擦身而过。臂上的光束盾牌只挡住了不到五分之一就化作尘埃,连背后的长距离高能加农炮也无法幸免。
借着这次硬吃伤害,命运高达终于摸到报丧女妖的跟前。斩舰刀决绝地一挥而下,报丧女妖持枪的右手连同右臂上的精灵光束炮被从身体上切断开来,在重力的牵引下向着下方的小岛义无反顾地坠落。
下一秒,斩舰刀被报丧女妖左手的利爪撕得粉碎。命运一脚踹开报丧女妖,用仅剩的右臂取出备用的光束军刀,在半空中与其对峙着。
打到现在,双方失去了所有的远程武器,剩下的唯有近身搏杀一条路了。驾驶舱里的飞鸟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上早已满是汗水。
“开着这么好的机体,却打成这个样子。”飞鸟苦笑着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照片,“对不起,玛尤,史黛拉,我真没用啊。”
他明白自己的命运高达是艾德做的天人三机里性能最好的,他也明白单论驾驶技术基拉要在他之上,他更心知肚明命运分配给他而不是基拉,并不是出于表面上宣称的战斗力均衡,只是单纯的艾德对他更为偏爱而已。
对他而言,那个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对他和妹妹伸出援助之手的人,那个毫无保留地教会了他许多珍贵道理的人,那个总是忍不住偷偷对他偏心却装出一副不在乎样子的人,感谢和报恩这种词语未免太过轻佻和廉价了。
“我会的只是开MS这件事情而已,至少我得把这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做好。”他强行打起疲惫不堪的精神,再次开启SEED,“史黛拉,如果你听得到的话,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拜托了。”
命运高达身后的光翼放出夺目的光彩,机身留下一串残影猛地冲向报丧女妖。灵巧的位移和迷惑人的实体残像让爪击连续挥空,混乱间飞鸟终于找准时机,反手握住光束军刀捅向驾驶舱。
报丧女妖仿佛有人性一般,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拦在胸前,军刀刺穿利爪将其钉在机身上。光翼骤然发力,报丧女妖被压迫着向下急坠,最终狠狠地撞击在下方岛屿的地面之上,树木折断、尘土飞扬。
“连掌中炮这种不科学的东西我都做出来了,我真佩服我自己啊。”飞鸟忽地想起艾德向他介绍命运高达时藏不住的得意语气,长出一口气、露出解脱的笑容,“是啊,我也很佩服呢。”
命运高达松开光束军刀,将右手抵在利爪的缺口上,掌中加农炮在下一刻炸裂开来。一串连环爆炸之后,精神感应骨架发出的金色光芒渐渐消散,报丧女妖完全沉默。
“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去——”飞鸟的声音戛然而止,出现在主摄像头里的、在报丧女妖完全报废的左臂下的、被爆炸撕开一个缺口的机身上的、残破的驾驶舱里的,是他魂牵梦萦的身影,“……啊。”
大脑一片空白。
他操纵着命运高达手忙脚乱地挖出报丧女妖的驾驶舱,急不可耐地跳出MS跑向驾驶舱残骸,小心翼翼地捧起少女轻得似乎没有重量的身躯放在地上。少女从头到尾面带微笑地看着他,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真,你来了。”少女挣扎着抬起手臂,想要触摸他的脸颊,“真,会保护史黛拉。”
“史黛拉,我在这里。”飞鸟握住少女的手放在自己脸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呼吸,“为什么会这样?这种事情一次还不够吗?!命运……这种名字也太讽刺了吧!”
“真,”少女想要努力地张开眼睛,但是很累很累,好像做不到了,“真,喜欢。”
少女闭上双眼,柔弱无骨的小手离开他的脸颊,无力地垂了下去。
“史黛拉、史黛拉?史黛拉!”眼泪终于放肆地流下来,飞鸟抱着少女感觉不到呼吸的身体,仰起头发出愤怒的、悲哀的、无能为力的嘶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完全不记得中途发生了什么,当飞鸟回过神来的时候,命运高达正静静地悬浮在里小岛岸边不远的海面上,伸出手掌与海面平行。他站在高达的手掌上,抱着史黛拉轻柔的身体。
远方,一台看起来很眼熟的绿色基调的MS正在高速接近中,但这种事情对他而言已经无所谓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事了,史黛拉,已经不会有可怕的事情了,也不会再有痛苦的事情了。”他俯下身子,托住少女的身躯平放在寂静的海面之上,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你害怕了,不会再有任何人欺负你了。所以放心吧,静静地在这里……”
他怔怔地看着少女宛如熟睡中的面孔,缓缓地放开双手。少女一点点地沉入水中,在他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晚安……”
“住手啊,真大哥!”双头龙高达一个急刹悬停在命运旁边,卡缪急切的声音从洞开的驾驶舱门里传来,“还有意识,我能感觉到!”
“……啊?”飞鸟呆若木鸡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没死啊!”卡缪大喊道,“史黛拉还没死啊!”
飞鸟的大脑这时才理解了卡缪说的话,他果断地一头扎进水里向海底游去,可怜的史黛拉终于躲过了被淹死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