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亭羽已经跟许多人都混个了脸熟。

她认认真真到处挖坑的时候， 总能看见王谦庄，这个人哪怕现在不当导游了，也时不时出门晃悠， 过来关心邻居的生活情况。

今天， 程亭羽的工作进度明显不如以前，她转了好半天，才从地下挖出一只空了的塑料食物袋。

从剩下的残渣看，放在里面的应该是薯片。

正在业务办理处外头散步的王谦庄一瞧见程亭羽，就走了过来，热情地打了个招呼。

他很健谈， 随便几句话就能勾起旁人聊天的兴致：

“……我说不出来那些地方多有意思， 有机会的话，你真的该去其它区看看，可惜没有工厂区的体验券， 不然我怎样也要去参观一下。”

无尽城的区域名跟区域内容关系紧密，积木区是因为这里的建筑多呈现类似的状态， 而工厂区， 应该就是各类工厂的所在地。

程亭羽也起了些兴趣：“那里都有什么样的工厂？”

王谦庄开始举例：“主要是给造梦家大人修时钟的钟表骑士团。虽然积木区、工厂区这些地方都属于无尽城，但它们之间的时间是不同的， 更倾向于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

程亭羽看过的报纸上，有着一句描述“骑士团拨动钟表， 让每个区域的时间同调”。

很显然， 这座城市的管理人员们，有着掌握梦境世界时间线的能力。

眼看着周围已经探测不到新的垃圾， 程亭羽干脆先去业务处理中心领了薪水， 王谦庄怕她无聊似的， 一路陪着闲谈。

她在机器界面上瞧见， 自己现在已经有资格领取[导游]的工作，不过上头也提示了，在没有新人前来积木区参观的情况下，导游没法收取薪酬。

王谦庄安慰：“很久才会有一个人过来，你别急，住得久了，迟早能体验到所有的职位。”

程亭羽：“我对工作的热情其实也没那么高。”

她这两天辛勤工作，攒够了钱，在机器上选购了两份[强力拆除剂]跟一份[免脱落胶水]。

王谦庄不解：“你之前那份[强力拆除剂]还没用吧，为什么要买新的？”

程亭羽一本正经：“既然要久住，我想重新设计一下，为房屋增加一些艺术性。”

对方的话令王谦庄颇为困惑。

程亭羽把[清洁工套装]收拾好，向王谦庄点了点头：“先回去了。”

王谦庄的视线在对方手中的垃圾袋上迅速扫过，连连点头：“走好、走好。”

在返回住所的路上，程亭羽仰头，看着盘旋在天上的纸飞机。

高层离下头太远，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空，蓬松的白云，彩色的飞机，上头跟下头，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

她不知道住在高空的人在做些什么，而那里的人，大约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程亭羽在这里已经住了好些天，她在竖梯上轻轻一蹬，同时手臂用力，毫不费力地回到房间当中。

车厢的初始家具设置内就包含了一张书桌，程亭羽拉开抽屉，把最近收集到的有用资料都取了出来。

她得到了另一张表面泛黄的报纸，上面最重要的一条消息，是“积木区人口增长数量呈现明显的下降趋势”。

写下这篇报道的人对人口下降的原因没作任何详细分析，不过程亭羽大约能猜到一点，她曾误入过一个故事书副本，并从假扮NPC的小甲那里知道，造梦家现在已经疯了。

无尽城梦幻的表象下，掩藏着无穷无尽的扭曲气息。

一个疯狂的存在，应该很难继续掌控自己的城市。

正因如此，造梦家才暂停了对城市的建造，好在祂还设置了下属机构，只要那些提灯人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污染，应当就能够维系住对城市的管理。

程亭羽放下报纸，靠在床上发呆。

从住进积木区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她尚且没有被任何一个副本捕获。

所以王谦庄等人给出的信息还是有些靠谱的，积木区的生活虽然无聊了点，在安全程度上还是有保障的。

但这不是程亭羽想要的日常。

虽然这里的生活让她分外安心，仿佛一直住下去也没什么不好，然而自己现在还有要做的事情，她不能、也没有办法就此停下。

程亭羽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对于整个积木区的情况，她心中有一个大致的猜测。

[清洁工套装]一直就放在书桌边上，程亭羽拿出套装中的铲子，脚步轻盈地走到了门口，没发出一点声响。

住宅层的前身是一截车厢，哪怕下头垫了一层积木，墙壁上也依旧存在着一扇有着风窗的车厢门。

“我一个守法居民，为什么总要做这样危险的事情？”

程亭羽无声自语了一句，右手举起铁铲，左手快速拉开风窗门，并毫不犹豫地把铲子顺着窗口捅了出去。

正常来说，铲子显然没办法从狭窄的风窗中通过，不过程亭羽也没忘记列车员递给自己的那只餐盘。

餐盘可以，铲子当然也可以。

在用力向前挥动的时候，程亭羽能明显感觉到，工具的末端命中了什么，与此同时，她清楚听见，外头传来一声不似人类的悲鸣。

“……”

程亭羽眼中深沉的黑意仿佛正在流转，她拧动把手，将车厢门向外推开。

门外的场景果然与程亭羽刚刚抵达时所看到的几乎一样。

二楼外并不是高空，而是平地。

她明明已经获得了一个积木格，可在通过车厢门走到外头的时候，却会发现地面就在自己脚下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仿佛这个车厢直接就是放在地面上的，程亭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下方楼层的存在。

“居然才过了这么些天就发现了积木区的特点，你的运气……说不上是好还是坏呢。”

熟悉且热情的声音，从离程亭羽很近的地方传来。

一个像是湿泥一样的躯壳，从大门外侧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它的脑袋还保留着王谦庄的模样，但脖子以下却完全不像是人类了。

王谦庄蠕动着向那个年轻人靠近，然而后者明明瞧见了它，居然只是扬了扬眉，并不显得多么惊讶。

对方的模样让王谦庄觉得有些不妙。

正常来说它在出场的时候，就可以狠降一波旁人的san值，可现在看来，这个年轻人的心态简直稳如老狗。

程亭羽露出一个微笑，温和道：“这跟运气无关，我能发现这一点，还得归功于你们在掩藏真相技术上的不成熟。”

她抵达的那一天，刚刚从车厢中走出，王谦庄就急着上前，向程亭羽介绍积木区的情况。

程亭羽迅速意识到，在周围活动的人很少，从她的住所走到业务办理处，居然只瞧见了七八个人。

“相比于在外头活动的居民数，业务办理处中的人就太多了。”程亭羽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不紧不慢道，“二楼还好，三楼人就挺多，至于四楼，完全可以用拥挤来形容。”

然而她在业务办理处门口时，却没瞧见有除了自己以外的进出。

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是，那些机器办理业务的速度比较迟缓，人们进来后，得花很长时间才能把事情解决完，可程亭羽操作了一下，却发现情况并非如此。

机器们办理业务的速度很快，王谦庄该介绍的话都还没讲完，事情都已经办妥了。

程亭羽当时便在想，或许其他人，是通过某种自己不了解的方式进入的业务办理处。

而且她刚刚抵达的时候，王谦庄特地向后面喊了一声，告诉旁人，积木区又来了一个待业的新人。

当时王谦庄又是在向谁发出通知？

程亭羽慢悠悠道：“积木区的邻里关系很不错，我每次出门，都能遇见旁人。”

老住客们严防死守，就是唯恐程亭羽察觉到真相。

她一面说话，一面拿出了今天刚买的[免脱落胶水]。

这玩意是用来黏合积木块的，但没人规定，它不能被用在其它地方。

正常来说，王谦庄没那么弱，可惜它刚刚被程亭羽戳了一铲子，目前正处于残血状态中，移动速度大降，被人踩住躯体，慢条斯理地淋了一身胶水。

程亭羽安慰：“放宽心，别难过——反正我今天就要走了，你难过也没什么用。”说着，她选择[强力拆除剂]开始使用。

轰然一声，下方的积木被抽掉了一层。

程亭羽眨了眨眼，再次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

同样的声音响起，车厢层下头，又被抽掉了一层积木。

果然，她刚到积木区的时候，住宅的楼层数不是一，而是二，只是积木区本身特性与外界不同，每一层都有其对应的平地，但在下方的人，无法看见上方的平地，而在上层平地上的人，也瞧不见下层的积木。

所以住在高层的居民根本不需要下来，他们只要推开门，就能在对应楼层的平地上活动。

这也是为什么她在临时业务办理处四楼看到那么多办事的居民，但在下面却看不见有人进出的缘故。

因为那些人根本不是从一楼进来然后上的四层，而是从四层直接前往的目标地点。

在新人看来，积木区中矗立着一座座积木塔，塔与塔之间只有空气存在。

但实际上，这里可以被看做一个巨大的高楼，积木塔就是这栋高楼中的楼梯井。

如果有居民住在三层高的积木塔中，那这人就可以在一层、二层跟三层活动，在二层活动的时候，因为地板是不透明的，居民看不见一层，而三层及以上都被设计成了透明的空气状，居民抬头的时候，会以为自己看到的直接就是天空。

业务办理处的墙壁也很特别，没有门，来客只要在外头站一会，上头就会裂开能容许人进出的缝隙，所以程亭羽就算到了四楼，也瞧不出外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业务办理处的一楼没有灯，也没有任何设备，这是在暗示新来的人，公共设施中，不是所有楼层都会被使用，而是存在什么都没有的空楼层。

一楼下还有负一楼，因为那里没有放置机器，自然没有任何存在感，只要将竖梯井上的盖子放下去，就不会被人察觉。

当时王谦庄喊那一嗓子，就是在告诉别人，积木区来了新人，让那些了解区域特性的居民小心点，别暴露了居住区域的特点。

在此期间，有一个穿着天蓝色外套的人曾从竖梯上爬上来，也给程亭羽造成了想要前往其它区域，就必须走梯子才行的印象。

然而那个人什么业务都没办，所有的行为，只是在新人面前爬一下竖梯而已。

连拆了两层积木后，程亭羽发现外面的动静发生了变化。

她再一次，听到了列车行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