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西娜猛的低头,眼镜从鼻梁垂落：“您是说，他随时处在失控边缘？”

“再想想。”卜月把枕头再次盖上，没给她重复发问的机会。

远处沐浴在众人眼光下的周也就像累极了,放下高举钥匙的手,头也松力的靠在诺肩上。

他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小抿一口，拍拍将他抱在怀中的炼金傀儡肩膀宣布：“大家继续放松玩！我得去甜品区那边填填肚子。”

“我和诺都有些饿啦。”周也摆摆手向众人道别,就像一具傀儡真的会饥饿那样体贴着诺。

随他的动作,诺的身体发出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呼啸碰撞声,如同生锈老旧的发动机在试图重新启动。

听见这吵闹声音,大部分人都下意识的远离几步，而艾西娜则第一时间抬头用视线追随走向甜品区的两人。

周也此刻有那种狂欢过后的神色倦怠，他黑发下的双眼低垂,右手在轻轻抚弄另外一只手上的戒指。

这样看着，一向显得温柔合群的人居然有几分冷漠疏离，有种与大众格格不入的旁观者感。

刚才的快乐在他身上很快的消退，像从不存在。

视线上抬，关注炼金傀儡状态的艾西娜发现,他灰冷的嘴唇正缓慢抬起下落,头也驯服亲昵的靠近黑发青年。

些微作态竟然隐隐与之前卜月对待周也相仿,带着点藏不住的依恋味道。

“你要吃什么？”诺不着痕迹的揉捏着周也，特别是他温暖带有活人柔软的手臂。

这马甲由于体内有炼金线路,活像某种冷血动物般冰冷,而曾经的本能让他向往温暖和肢体接触,他实在难以克制冲动。

“一些素食就好,今天下午还有活动，不能吃太多荤腥。”周也察觉到诺的动作,没有阻止，反而将左手贴近他的脸，让他感受那温度。

马甲几乎没有思考，合眼贴上他的手喟叹一声：“好暖。”

沉浸于本能的快乐中，冰冷而带着卜月气息的戒指刮蹭过他的脸颊都浑然不觉。

这具身体壮的像头熊，本体的大小对他来说完全就是小猫，如果不是有人在，他甚至想整个人贴到本体身上，沉浸式感受和猫猫贴贴的快乐。

恰巧，之前和周也打过招呼的一位协会高层走来，举着一大杯奶酒想来个碰杯。

他主动开口：“会长，您也在甜品区啊。”

周也习惯性的用马甲视角观察来者，他驱动诺回头，要看看招呼来源是谁。

诺半偏过头，随意的动作，却叫身后的男人一抖。

一双漆黑深邃如墨的眼睛如同地狱恶犬一般盯上他。

之前一直存在，给在场众人安全感的中空控制环消失在诺眼眶里。

这位绅士呼吸停滞几秒，缓过劲来拍拍胸口，随即又疑心只是自己错认，想要再看一眼。

这时钢铁怪物的整个身体都转过来，露出双臂交握搭成的肩椅形状，以及其上坐着的黑发青年。

他好像浑然不知场面的危急，还用手捉着怪物的下巴在玩弄。

绅士原本紧握香槟的手都抖起来，奶白酒液洒落一地，嘴巴不利索：“您......不，他。”

“怎么了？”周也看他动作僵硬，收回捉弄诺的手，关切询问“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吗？”

“不是的，您身后的这怪物，他。”他想要回答，只是在诺的眼神下嘴中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形越来越僵。

一种被死亡锁定的直觉直接鲜明的贴上他后背。

注意到甜品区僵持的艾西娜赶紧推动卜月，枕在她膝盖上的卜月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诺双眼中的控制环消失，而她放置在钥匙里的月能也消失一些。

看来是惊艳值转化成的特效被月能当成本体能量外溢，消除干净。

她忍不住捂头，这情况比计划的暴露要早太多，得找个由头解释。

艾西娜拉着卜月急匆匆起身，周也让站在一旁的司命加速，务必要在情况扩大之前控制。

司命脚下节奏均匀，两步并做一步，艾西娜甚至能看见他的长袖之下隐约冒出电光，她怎么也不会比司命更能保证会长的安全，脚下步伐不再急切慌乱。

周也这边轻晃钥匙思考，刚才的情况就像诺不需要任何操作挣脱开炼金线路，还试图伪装。

他不能只是简单的用钥匙再次控制诺作为这件事情的终极，有一就有二，他刚刚建立的信任和威慑都会转移。

他的形象也会从“拥有强大从属，处事温和的会长”转变成“无法控制局面，攀附强大的惹事精”。

他要坐稳位置就需要给协会中人展现对力量的控制。

他需要公开他本想隐藏的一件事实，设置另外一个诺对其他人出手的理由，避免以后马甲行动被认为是本体驱使，破坏形象。

且这个理由必须正当。

几秒钟内理顺一切，周也用手指在诺的胸口敲击，那处有显露些半斑驳的炼金纹路，敲击音意外的清脆悦耳。

而那个分明恢复意识的家伙却迟钝好几秒才给出反应。

他先是歪头，缓慢朝自己胸口侧耳，像在疑惑探知何处传来声音，之前一直紧盯眼前绅士的眼睛也挪到胸口，具体落点是周也的手。

“伪——善者——”他话语缓慢到有种重新熟悉说话的感觉，音色模糊性别，柔和但又有一份清朗，“在——做——什么？”

“在看胆小鬼呢。”周也微笑回应他一句，脸上笑意不变，没有丝毫对傀儡回应的意外，手朝着颤抖的绅士伸出“您需要我帮您叫个侍从来换酒吗？”

绅士当即摇头，将酒杯随手放到一边桌上，几步下来意识到情况和自己的认知不同，不再极度恐慌，更别提朝身边一看，司命已经在近前，他轻呼一口气。

一抹额头上的冷汗，他小心翼翼的询问：“您这？”

“您是说诺吗？”

“他眼睛里怎么没有控制环？”旁边一位老妪抢先开口，用的质问口气，没有丝毫尊敬。

“因为——伪善者，没有控制我。”诺的话语变得通顺，他身上的炼金纹路光芒暗下去，周也配合他将身上掩饰撕裂的血肉特效加强，连细微处滋生外溢的血管都细致无比，越发真实。

“自主言语。”老妪色变“周会长，你还不加强控制!”

“没事，他会听话的。”周也没顾及老妪的脸色，扯扯诺的肩膀，这可怖的傀儡分明没有被控制，依旧无比顺从的将他轻柔抱放到椅上，姿态若最躬卑的仆从。

“谢谢啦，诺，你也一起坐吧。”

“不，您不能这样，”绅士猛然摇头，指着诺说：“就算您无惧他的失控，机械傀儡就是机械傀儡，不应该和人坐一起，他只能和贱......”

绅士刚刚要展开对底层贱民的宏篇大论，就意识到眼前的人与大部分贱民一般，都是黑发，喉头滚动两下，他局促的停下，心中一阵荒谬。

黑发也成了会长。

但是他同时暗自警惕，以后在家也不能口无遮拦，免得养成习惯，冒犯会长。

沉默的几个呼吸间，诺服从命令坐下。木已成舟，绅士和老妪都不再说话，惺惺然落座在旁边桌。

司命顺势坐到周也旁边，来稍迟一些的卜月见两边位置都没，脸上的表情一下松动就要往回走。

艾西娜瞄到她明显下拉的唇角，拽紧她的手臂干脆拉开周也对面的椅子，按她坐下。

“都来啦，那就陪我一起吃点吧。”周也接过诺递来的小甜点，向几人点头致意。

这边宴会进行到尾声，包间中的问话也到落幕。

金色光线随风缕缕投入室内，透过长坠地面的波点窗帘，如斑斓雨点一滴一滴的落到紧巴巴的船员服上，落到镶满宝石的羽扇上，落到被银制餐具切开的馥郁贝果上。

“多么美好的下午啊。”

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淑女绅士们点头致意，缓慢散场。

淑女们身着的华美织布丝绸裙之上都盖有轻柔羽纱，走动间如雾飘过协会大门口红色的绒布地毯，绅士们身着的皮鞋发出有韵律的噼啪声，每个人都在车夫的伺候中上车。

马车拉长的阴影中，一个满脸落寞的男人走出协会大门，他向四周望去，在露水沾湿裤脚之前找到了他惦念的孩子。

塞满残羹冷炙，无处落脚的垃圾堆里，一顶黄色的小帽像一声等待回应的招呼。

“团子、团子。”他这样叫着，唤醒被捆绑塞进垃圾桶的报童。

几乎是一个漫长叹息的时间过去，脸上沾满脏污的孩子才醒来，他睁开茶褐色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着光，干净的泪水在脸上洗出两道洁白。

“叔叔，你找到周也哥哥了吗？”

“叔叔。”

“你找到他了吗？”

“他会帮我们的吧？”

丁项原本搭着他肩膀的手像感官复苏，感到一阵阴冷的潮湿。

他好像吃的有点多了，胃里那些佳肴像被扔进洗衣机里的臭袜子一样翻滚起来。

吃下去的时候分明那么美味，但吐出来，就会跟眼前垃圾桶里倒掉的潲水没两样。

他脖头直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叔叔......”团子发出微弱的声音，终于停止那叫丁项无地自容的诘问，他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泥污都垢进酒窝“我好饿。”

丁项赶紧在身上各处摸索，试图找出中午吃剩下的一点什么，这时连愧疚都来不及生出，他急切的从兜里摸到上胸口袋，好像有什么，他心下一喜，是一颗糖吗？

他激动的朝口袋探去，紧紧捏住——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他手指钻出。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枚沾血碎裂的白瓷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