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早?”
早上八点, 初升的阳光洒在海平面,碎金一样波光粼粼,凉爽的风吹过耳畔,带来美好的全新一天。
顾明衍正在自助餐厅吃饭, 吃完准备九点参会, 正巧碰见了杜宇威, 就问:“今天怎么不睡懒觉?”
杜宇威难得穿了一身正装,一本正经地打着领带, 甚至还抹了一些发油, 看样子是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了,他打了个哈欠, 回:
“睡什么觉啊,今天发请柬你不知道?”
顾明衍疑惑:“什么请柬?”
杜宇威:“假面舞会啊, 哎我说你,来豪华邮轮上旅游,这行程都有哪些活动你都没提前看看?”
顾明衍还真没在意这个, 他打开邮轮APP, 首页活动展示:歌达梅莉致力于为世界各地的游客提供丰富而快乐的旅途, 本次邮轮驶出国境进入公海的第一天傍晚六点,将举办盛大的假面狂欢舞会!盛情邀请您的参加!
PS:因特殊规定, 本舞会的零点夜场谢绝已婚人士、恋爱人士参加哟, 欢迎单身游客前来玩耍!
“这就是我选择这班邮轮的真正原因。”杜宇威一本正经道, “我要脱单!”
“…”顾明衍顿了一秒, 有些无语,“你觉得, 哪个正经人谁会在假面舞会上谈恋爱?”
“啊?”杜宇威不理解,“假面舞会不就是给大家制造恋爱机会的吗?”
顾明衍呵地被逗笑了, 他单纯的朋友还保有天真的思想,连真面目都不示人的地方,怎么可能交心呢?
男男女女各种国籍,戴上面具就抛下一切身份,抛下一切烦恼和负担,摇曳在夜晚的舞池里,来了就是享受,不必负任何责任,just for one night.
“假面舞会是猎`艳的地方,不是认真谈恋爱的地方。”顾明衍耐心地给杜宇威科普:
“戴上面具你就是另外一个人,对方也是。你要是想谈恋爱,不如让你妈给你介绍吧,还比较靠谱。”
“那不就是相亲吗?”杜宇威露出嫌弃的表情,“一点都不浪漫,好没意思。”
“假面舞会也没什么浪漫的。”二婚的顾明衍早已经对这些玩意儿怯魅了,“再说别人都是玩转情场的各国高手,你个母胎solo第一次谈恋爱选这种地方,人家想拿捏你那不跟虐菜一样。”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杜宇威低头小声道,“寂寞了二十几年,其实…那个……就是被虐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顾明衍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守好钱包吧,Good Luck.”
杜宇威:“啊,还会被骗钱吗?”
顾明衍:“当然,假面舞会上骗钱的也不少,你连脸都没看到,警方更难办案,再说到时候在公海上,没有警察,只有邮轮工作人员能帮你找一找骗子,找不到也没办法。”
杜宇威听着感觉一盆冷水浇头,想谈甜甜恋爱的心情都被熄灭了,焉头巴脑的:
“那…就没什么好去的了?”
顾明衍:“你不跳零点夜场不就好了,前面应该都是正常的化妆舞会,你就戴个面具,到处玩玩看看吃点好的,到时间就回去呗。”
杜宇威听他这话的意思,问:“你是不打算去吗?”
“你不说我抢你桃花吗?”顾明衍笑,“我可不敢去。”
“嗐,我那不是开玩笑吗,你真不去啊?”杜宇威单身狗没去过这种场合,容易怯场:
“我还想你能帮我壮壮胆,我有点不敢跟她们搭讪,还有这种舞会有没有什么潜在的礼仪规则?万一出洋相怎么办,你以前参加过不?”
顾明衍:“哥英年早婚,没机会参加。”
“那这次就一块去吧。”杜宇威撺掇他,“你就当帮助好不好?防止我被诈骗。”
“免了,你还是下载个防诈APP吧。”顾明衍亮了下左手无名指的婚戒,“我丧夫守寡,可不能去这种舞会呢。”
杜宇威:“……”
两人拿着餐盘边走边聊,路过豆浆旁边时,顾明衍顿住脚步,今天的糯米团子怎么这么多种?琳琅满目的。
…芋泥紫薯糯米团、咸蛋黄糯米团,嗯,看起来不错,都拿来吃吃。
“你最近怎么每天都吃豆浆糯米团?”杜宇威拿了一块高贵的M9和牛排,鄙夷地看那几个十块以内的玩意儿,劝说道,“吃点好的吧。”
“我外婆最近爱做这些东西,什么米果、糍粑、糯米团。”
顾明衍拍了两张糯米团照片,发给她老人家看,他外婆在美国定居,比较少回国,他微信留言:早上好外婆,你那边吃晚饭了吗?我这边早餐有很多糯米团子。
吃完早饭,顾明衍准备回房间整理下资料参加会议,杜宇威正了正领带,要去领请柬。
听说这请柬上印有不同的动物,到时舞会上可能会按照动物类别进行分组配对,早来领的还能有的选,晚去的那就是剩下什么拿什么了。
杜宇威:“你觉得我选个什么动物比较好?”
“嗯……狗吧。”顾明衍说,“单身狗。”
杜宇威向他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两人从餐厅说说笑笑走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露天长椅上正坐着一人。
顾明衍瞬间沉默。
这家伙衣服又换了一套,还是LV春夏新款,清浅薄荷绿休闲外套,配白色工装裤,一副镭射墨镜别在领口,头发扎了个小揪揪在脑后,剩余的发丝齐肩散着,任由海风吹动,整个人就是青春靓丽的代名词。
顾明衍今天依然是一身黑,长袖黑衬衫配黑色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沈钰身旁对比相当鲜明,一个像鲜嫩男模要去走show,一个像在守丧。
杜宇威的眼神在这两人之间瞄了一眼,非常有礼貌地朝沈少打了个招呼,然后立刻转身消失。
顾明衍顿了一下,抬脚也准备走,身后幽幽响起:
“给了十来亿的甲方坐在这,招呼也不打就走,顾总就是这么做生意的?真有礼貌呢。”
“…”
这是一大早就赖上他了,想想那多拿的五个亿,顾明衍和颜悦色地转头道:
“沈少早上好呀,找我有什么事吗?”
“坐。”
沈钰往旁边一挪,给他空出个位置。
顾明衍坐到长椅上,一沓各色请柬呈扇形状展开递到他眼前:
“挑一张。”
顾明衍:“不去。”
沈钰:“甲方的邀请,乙方可以这样拒绝吗?”
顾明衍心想哪个甲方强迫乙方去假面舞会?想干嘛呢!
他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膝上,状似无意地转动着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说:
“也不是我要拒绝,这么热闹的活动,谁会不想去呢?但沈少您这活动上也说了,已婚的…不合适,要单身的才能去。”
沈钰:“丧偶未尝不是一种单身。”
“……”
顾明衍继续婉拒:“沈少这么热情,弄得我真不好意思,唉,我家先生刚走,实在是…不方便参加。”
“怎么?”沈钰讽道,“顾总还要守寡?”
顾明衍故意不说话,低垂着眼,睫毛虚弱地眨一眨,像是默认。
沈钰顿了两秒,表情开始变得惊讶。
“你不知道……”这时顾明衍露出几分难为情,欲言又止地说,“霍家…有规矩的。”
“……”沈钰:“公元1912年,清朝灭亡了。”
顾明衍:“沈少您历史真好,难怪当年是高考状元。”
“我们学的理科,不考历史……算了。”沈钰站起来,拂袖而去:
“那你慢慢守吧。
*
“沈少,视频会议调试好了。”
办公室里,管家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进来,恭敬地摆上来。
办公桌上,精心设计的一沓动物请柬被随意地扔在一边,管家看了一眼,问:
“有选中哪张动物请柬吗?有的话,可以让舞会策划调整下对应的活动内容。”
沈钰:“不去了。”
管家也见怪不怪,这位少爷的性子就是这么阴晴不定,之前还对办舞会格外上心,筹备了那么久,一大早起来兴致勃勃地对着各类请柬挑来拣去,带了一大叠出门,这会儿又撇在桌上,甩脸子不去了。
08:55
顾明衍提前五分钟进入视频会议。
霍家快鱼直播平台该业务负责人赵总,已经就位,礼貌地跟他打招呼。
对方公司,[王者世界]相关业务负责人钱总,也到了。
顾明衍一看人都来齐了,就招呼道:“既然大家都来了,那咱们就开始聊聊?”
“呃,可能还得等等。”
[王者世界]的钱总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紧张,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再等几分钟,我们上头公司也派了人来参会,应该快来了。”
顾明衍感到奇怪,[王者世界]上头公司就是鹅易米,他们现在不过是个常规合作,有必要惊动总公司的人?
而且作为鹅易米最吸金的游戏,[王者世界]的负责人难道连一点拍板的权力都没有?那这领导当得也太窝囊了。
09:00
鹅易米的人准点空降会议室。
对方头像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黑色大鹅,入场自带一段动画特效,大鹅翅膀渐渐收拢,从一团混沌的虚化黑色中,逐渐显现出屏幕对面的人,无比清晰的五官:
一张看一眼就不会让人忘记的脸,熟悉的老面孔又出现在眼前。
沈钰:“Hi~”
…阿西巴。
顾明衍在心里骂人。
就这么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沈钰又换了套衣服,这回是奶油白的西装,打着克莱因蓝的领带,正装中透着几分俏皮感。
钱总马上毕恭毕敬地向总公司领导问好,慈眉善目地微笑:“跟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恶…鹅易米最大的股东,沈总!沈总对我们这次的合作也是高度重视,平常那么忙的一个人,今天特意专程来参加我们的会议!”
“哎呀,太谢谢了。”霍家直播负责人赵总赶紧表态,炒热气氛,“沈总您好您好!我这边是快鱼直播平台的,您叫我小赵就行。”
沈钰没说话,微一点头。
轮到顾明衍,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对着电脑假笑:“Hi.”
沈钰弯了下嘴角,像是笑了,假假地跟他打招呼:“顾总,好久不见了。”
…前几分钟才见的面,顾明衍懒得跟他鬼扯,他也不想跟别人透露自己现在正跟这位沈总待在一条船上,继续安静地保持假笑。
[王者世界]的钱总对人际关系十分敏锐,一下子嗅出了沈总与顾总之间的微妙感,试探着问:
“二位…认识啊?”
“何止认识。”沈钰不咸不淡地补充,“校友。”
“哎唷,那可太有缘了!”霍家的赵总顺势感慨起来,心里感到一阵轻松,这跟人家顶头上司都是校友,那以后的合作肯定稳稳的了!真不愧是顾总啊,人脉资源就是非同一般!
顾明衍保持沉默,微笑,他第一次在公司会议中,完全不想发言。
接下来由他这边的赵总发言,阐述霍家快鱼直播和[王者世界]的合作细节,包括预期的收益,以及过去几年合作给两方带来的效益,可以说是双赢的大好事。
钱总听完觉得很不错,没有什么异议,双方都是老合作伙伴了,每年开会其实就是聊聊天,联络下感情,互相谈一些未来的idea,握手相笑然后签合同。
不过沈总在这,轮不到他没有异议,对方一说完,钱总停了两秒,假装在认真思考,然后马上姿态谦卑地转头请教:
“沈总,您怎么看?”
顾明衍看到视频里沈钰一手支着腮,一边慢悠悠地发问:
“嗯……你们这个合作,主要亏钱点在哪里?”
赵总啊了一声。
顾明衍发话:“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项目不会亏钱……”沈钰问,“那我为什么要投呢?”
“啊?”这回钱总也懵逼了,他们沈总在说什么??
沈钰似乎懒得再解释,侧头向旁边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来说。
一旁的管家入镜,手里捧着一叠文件,不知道是不是财报,一本正经地汇报道:
“沈少,您目前拥有9130亿,以最保守的银行存款年化率4%来计算,今年将多出365.2亿元,相当于您每天睁开眼睛,就会自动多出一个亿。
“然而实际上,沈家的资产和公司运营情况比预期更好得多,去年的总收益率达到了13%,今年目前的实际收益率是8%,相当于其实您每晚闭眼睡觉时,财产就增多一个亿,白天睁眼醒来,再多一个亿,一天两亿元。”
沈钰听后,眉宇间露出了几分痛苦:
“躺着什么都不干,一天挣两亿?钱真没意思。
“我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在死之前,把钱都花了。”
说完,钱总的头像框就剧烈震动起来,沈总对其使用了[戳一戳]动作:
“给你布置个任务,今年[王者世界]要是没亏出十个亿,钱总,您这个位子,就换个人坐吧。”
钱总一听傻眼了,整个会议房间鸦雀无声,赵总已经陷入呆滞状态,顾明衍在默默捏眉心。
“投什么赚什么,这样的日子我是过够了,烦。”
沈钰用最清冷的声音说着最拉仇恨的话:
“下了,Bye~”
他整个人Biu地消失,头像黑色大鹅带着动画音效,重新张开翅膀,鹅鹅鹅地笑了三声。
会议室里,剩下赵总、钱总、顾总,三个人面面相觑。
“咳咳!不好意思顾总、赵总!先失陪了。合作的事…咱们改日再说吧。”
钱总擦了下额头的汗,匆匆下线,赶紧要去找沈少谈话,待会真的连位子都没了,那还谈个屁的合作!
赵总一听这话慌了,霍家的快鱼直播今年的营收本就表现欠佳,一直指望跟[王者世界]的合约续签能再挺一挺,如果今年连这个都不续,那更是雪上加霜了!
“顾总,这,这……”
这个合约是他每年工作重要业绩之一,往年也一直都是他和霍少负责的,今年搞成这样,他这工作……
顾明衍摆了下手:“没事,我会处理,你先去忙别的吧。”
“好的好的,那真是…辛苦顾总了!”
赵总吃了一颗定心丸,心里好受了些,顾总年纪轻轻,说话办事却总能让他这个老十岁的人感到安心,虽然他也知道霍家亲戚对顾明衍掌权很不满,但作为公司一员,他是更愿意在顾总手下办事的。
“本来这是我的分内工作,现在这样……”赵总诚恳致歉,“真是太给您添麻烦了,要是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提!”
“好。”
结束视频会议,顾明衍对着空荡荡的电脑屏幕,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打开网址-搜索问答论坛-登录,顾明衍一鼓作气火速提问,向广大网友发布求助:
[前男友暴富后老爱在我眼前犯贱怎么治?]
发完之后,顾明衍感觉那股火气有点消下去,他关掉页面,喝了一大杯水,平静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沈钰明显是冲他来的,这家伙有九千亿不想赚钱了,拉着大伙儿在这共沉沦呢。
他想了想,解决事情最简单的第一步,先沟通。
顾明衍还是打开了微信-通讯录-S,找到ID:沈钰。
曾经,这个名字是他的置顶聊天,如今,却要这样才能找到他。
他们之间,已没有一条聊天记录。
面对完全空白的页面,顾明衍打字输入,犹豫了三秒,最终按下了绿色的发送键。
这条消息咻地发出去,像初春的冰层裂开第一条缝:
[请柬发来]
对面的沈钰秒回:[不守寡了?]
(配图:一群小人在吃鲸.jpg)
顾明衍啧了一声,回复一个微信自带的小黄脸微笑表情:呵呵。
很快,门铃响起,邮轮工作人员捧着一封印有火漆的精致信封,递上来:
“您好,是头等舱的G先生吗?这是您预定的假面舞会请柬。”
“谢谢。”顾明衍接过来,拆开。
一张大红色的请柬掉出来,四周还包着镂空的爱心金边,要不是上面用花体英文写了INVITATION,他都要以为这是WEEDING。
打开请柬,中间立起一只黑色的乌鸦纸雕,跟圣诞电子贺卡一样还会发声,叫道:
“啊,啊,啊。”
顾明衍:“…”
绝对是沈钰那家伙专门为他挑的“好东西”。
在中国文化中,乌鸦是一种不吉利的鸟,小时候他爸妈也交代他,看到乌鸦就是要倒霉了,当天禁止炒股炒币和一切投资活动,顾家的园丁会定时在花园里驱赶乌鸦,多投喂喜鹊。
所以初二那年军训,顾明衍人生第一次看到一大群黑乎乎的乌鸦啊啊啊地从他面前飞过,感到了一丝绝望。
那天是军训的第二天,他确实倒霉透顶,食堂排队抢吃的,排到他的时候最后一个鸡腿正巧被人拿走,害他吃了一顿全素菜。
下午操练,他和好几个男生都做错了动作,教官偏偏就逮住他,把他抓出来罚跑了五圈,热得一身都是汗,因此洗澡洗的比较仔细,结果泡沫还没冲干净,澡堂竟然提前停水了!
心情很差地回到寝室,接到通知今天区域性断电,他早上六点集合走得太匆忙,手机忘了充电,现在已经没电关机了,黑漆漆的屏幕躺在床头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顾明衍生无可恋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恨谁,只能恨那群乌鸦。
等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手臂有点痒,好像有小虫在爬。
顾明衍一开始以为是蚊子,啪地打了几下,结果还是不断有小虫子爬上来。
他心里发毛,感觉很不对劲,找上铺借了个手电筒,低头一照,发现床尾有一排小黑虫沿着栏杆在爬爬爬。
沿着它们攀爬的路径再往下照,照到床底,顾明衍差点没昏死过去。
床底下躺着几个空的碎裂的昆虫卵鞘,昨天打死的那只大蟑螂大概早就在这产卵,现在全孵出来了,小小的蟑螂顶着褐色的小触须,爬得到处都是。
“草。”
顾明衍骂了一声,转头拉开寝室门冲出去。
再在那里多待一秒他都会窒息,太恶心了!
今晚走廊的墙根也贴着水母小夜灯,温柔的光线中,隔壁寝室门打开,某人探出小脑袋,清丽的眉眼,见之如清风朗月入怀。
“沈钰。”
顾明衍有些委屈地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了?”
沈钰走出来问,他第一次见到顾明衍这样无措又无辜的模样,好像遇到了天大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很需要帮助。
顾明衍指了下他的床底,发誓:“我在外面站一夜也绝不回去睡。”
沈钰拿着手电筒一照,舒了一口气,他看顾明衍刚才那副模样,还以为床下有什么眼镜蛇。
“只是一些小蟑螂,处理一下就好了。”
他拿了一小瓶的杀虫剂来,往床底一喷,刚孵化的小蟑螂丝毫没有战斗力,一下子全死了。
沈钰又拿了一块抹布,把小虫尸体全部打包擦掉,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去。
再拿一瓶次氯酸消毒液,把床底地板喷一遍消杀,倒消毒液在新的抹布上,把床四周和栏杆全部仔细擦一遍,最后在四个床脚边撒上防虫药粉。
顾明衍在一旁看得呆了。
他看着沈钰小小的身影,蹲在床铺边为他忙前忙后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自己在生活上从来没操心过这些小事,顾家不需要少爷在这种琐事上费心。
但这样的琐事如果没人去处理好,生活的品质就会大幅下降。
周围的男生也看得震惊,纷纷问沈钰有没有多带的驱虫药,简直是百宝箱啊。
沈钰分了点给他们,再跟顾明衍说:
“如果你嫌这个床垫可能有蟑螂爬过不想睡了,我有带一次性床单,你可以铺一下,别真的站外面睡觉。”
他说着顿住,又问:“你会铺床单吧?”
顾明衍笑了两声:“你肚子上是不是有个大口袋?”
沈钰:?
顾明衍:“沈·哆啦A梦!”
沈钰:“…”
顾明衍拿了床单后,用实力展示他是会铺的,顾大少爷还不至于生活九级残障。
沈钰说这是一次性的,其实并不是,这是他自己买的新床单,洗过晒过带来的,他知道这里条件不好,猜想顾明衍或许会需要,不过这样的面料他觉得给大少爷顾明衍用的话,那差不多就属于一次性面料。
看着焕然一新的干净床铺,顾明衍很满意,但他现在对自己不满意了。
他从小生活讲究,澡堂没冲干净肥皂泡本来就够让他难受的了,加上刚才皮肤还被小蟑螂爬过,更恶心了,又出了一身汗,浑身真是又腻又痒,好想重新洗澡,不洗一下感觉今晚都睡不着。
他嫌身上脏,不想躺上去污染自己干净的床单被子。
小蟑螂都处理完了,沈钰推门回去,虽然他就住在隔壁,顾明衍还是很有礼节地出来送他。
小水母灯光里,走廊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温和的光线笼着少年人的身影。
“沈哆啦A梦。”
顾明衍仗着身高优势顺手就搭在沈钰的肩膀上,哥俩好一样勾肩搭背地叫他:
“你知不知道哪里还有洗澡的地方?”
沈钰:“这里水管爆裂,都停水了。”
“啊?”顾明衍有些惊恐,“那厕所也…!”
沈钰:“厕所还能冲,应该用的是备用水箱。”
那还好,顾明衍松了一口气,不然本就那么臭的地方还不能冲水,他真的要发疯。
“这里的条件可真是…哎。”他发出一声悲叹。
“其实…”沈钰说,“能冲水的厕所已经还可以了。”
顾明衍:?
沈钰:“之前村里是上那种旱厕,没有水的。”
顾明衍:“啊,那…怎么冲呢?”
《po.po/言.情/耽美/小.说.屋Q.群.号:7=395=43=054 》 沈钰:“下面有个粪缸,积满了会拉走。”
各种人的粪尿每天不断堆积在一起……豪门阔少顾明衍压根没法想象这样的生活。
他当然知道这世界上有贫苦的人,有条件不那么优越的家庭,绝不是人人都出生在罗马,能过顾家这样的生活。可当这个世界上贫苦的人,忽然变成了沈钰,那么具体,那么活生生地待在他身边,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每一次呼吸,顾明衍一下子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是他以前在国际双语小学里不曾体会过的,如果他跟霍胜霆那家伙一样上了私立中学,也不会再体会到了。他身边的人都和他一样,当然家底可能比不上他,但大家的生活都大差不差,他们过的日子,跟沈钰从小过的日子,那简直是天上地下。
“你一定要洗澡吗?”
忽然,沈钰这么问。
顾明衍眼睛一亮,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了:“你是不是有办法?”
这里是杨溪训练基地,沈钰是杨溪村出来的,他对这片肯定熟得很。
“你会信任我吗?”
沈钰转过头,黑漆漆的眼睛望着顾明衍,问。
“肯定啊。”顾明衍理所当然地回答,“咱俩同学呢。”
沈钰:“这座后山上有野温泉,挺干净的。你要是想去,现在离教官查寝还有…两个多小时。”
顾明衍:“那还等什么,走啊!”
等真的走上山,顾明衍才开始理解沈钰为什么要问他会不会信任他。
沈钰走的可能是抄近道的野路,还是夜行,跟顾明衍和家里人去爬山走的石砖路完全不同,连一个台阶都没有,真正在树木杂草丛和泥土中穿行,像古人一样在穿山越岭。
沈钰很灵活,时不时停下来等他,后来变成沈钰一手拿手电筒,另一手拉着他走,他们越走越黑,越爬越偏,顾明衍已经看不见山下的灯火,听得见猫头鹰咕咕——两声,令人发憷的声音在林子间回荡。
“快…快到了吗?”
他心里打了八百遍退堂鼓,但因为当时说了信任,实在不好开口反悔要沈钰带他回去,这不是坐实了自己不信任对方。
四处黑漆漆的,沈钰抬起手,手电筒的一道光向前射`去,照亮前方一缕飘起的白烟:
“到了。”
一汪清澈见底的温泉水,袅袅地冒着白气。
顾明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没有人工开发纯天然的温泉,感叹大自然的奇妙造物:
“哇,挺不错的嘛!”
野生温泉池旁边就是一条流动的热溪,顾明衍伸手试了试水温,太合适了,不烫不冷,汩`汩地涌动着。
“帮我拿下衣服。”
大家都是男的也没什么好避讳,顾明衍撩起T恤直接全`脱了,噗通一声下水去。
“…好舒服!”
月明星稀,凉风习习,温泉的热气蒸腾,顾明衍洗了一把脸,感觉像回家了,他家的浴室也是引的温泉水,每个毛孔都在大口呼吸,他转头问沈钰:
“哎,你要不要一起来啊?把衣服放在石头上好了。”
沈钰摇摇头,他一手抱着顾明衍的衣服,一手拿着手电筒替他照明,低下头,做一块安静的木头。
没过多久,耳畔就不间断地听见顾明衍拨弄出的水声,水边的木头像淋了一身热油,随时等着被点燃。
夜里的山间,气温下降,风凉凉的,沈钰却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闷热,一直盯着地面的眼睛终于耐不住,飞快地抬起瞄了一眼池子里的少年,不敢看真切,只看见高挑劲瘦白皙的一截腰,见顾明衍看过来,马上又低头,做一个乖巧的衣架。
顾明衍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别说沈钰偷偷看他,就是盯着他看,下来跟他一起洗,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家都是男同学有什么关系?他还感慨着:
“这里这么好,你们杨溪村的人是不是经常来这里泡澡?”
沈钰摇头:“如果那么多人都来,这里就不会干净了。”
“说的也是。”顾明衍好奇,闲聊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来啊?”
沈钰像是为他的天真感到有趣,一张雪白的脸、鲜红的唇,在夜色下透出几分诡异:
“你知道为什么今天会看到那么多乌鸦吗?”
顾明衍:“不知道。”
沈钰:“知道乌鸦吃什么吗?”
泡在温泉池里的顾明衍一顿,忽然间遍体生寒。
乌鸦食腐,吃尸体的。
沈钰幽幽道:“这里有很多死人。”
“…哈哈。”顾明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不然这么好的温泉,为什么都没人来?”沈钰淡淡地说:
“这里叫鬼汤泉,是给鬼用的。前面有个夹子沟,以前那里死了很多人,煞气重,杨溪村没人会来这。”
顾明衍不信:“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来死很多人?”
沈钰露出奇怪的表情:“你家长辈没跟你讲过吗?”
顾明衍:“什么?”
沈钰:“五`六十年代,打土匪。我外婆还参加过,跟她哥一起上山,刀子从前面捅`进去,血就喷出来,人没地方埋,就抬起来往夹子沟里一扔——”
他说着,伸手悄悄摸了一下顾明衍的手背。
顾明衍啊地大叫一声!
“吓到了?”沈钰似乎笑了一下,“你怕鬼?”
“我不怕!”顾明衍骂他,“你干嘛突然吓人!”
“别害怕。”沈钰顺势握住他,轻轻捏了下顾明衍的手心,又适可而止地把手缩回去,说:
“我带你来没关系,你自己不要来就好。”
顾明衍:“为什么,你能辟邪啊?”
沈钰嗯了一声,以前村里有个祭神活动,要选两名引路童子,一个选了出生时辰跟祭神吉辰对得上的孩子,另一个让算命先生走遍全村挨个看有没有合适的。
看到他的时候,算命先生就指了一下,跟村长说这孩子命宫很煞,鬼神不近,以后有这样的事,都可以叫他去。
其实命宫煞并不代表不好,能经得起大起大落,镇得住大风大浪,是很厚重的命格。相反命格太轻则容易“命比纸薄”,承不起大富大贵,也经不起大灾大难。
但村里人不懂这些,这话传着传着变了味,村里老人都说沈钰扫把星,倒霉鬼转世克死自己父母!
七岁那年,小沈钰过生日,也是他爸妈给他买蛋糕出车祸的忌日,他自个儿跑来鬼汤泉泡了一小时,听说能加重阴气,然后跑去夹子沟里过夜。
沈钰:“村里人都说这里很邪,会招鬼,我想,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那爸妈一定会来找我。”
年幼的他一个人在这里待了通宵,零点、一点、两点、三点、到四点,天蒙蒙亮起来,东边泛起鸭蛋青的白,直到四点半看到一只野猪路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人死了,就是死了。
从那天起,七岁的小沈钰就知道了,原来这世上没有什么鬼。
“即使有,跟着我也不会撞见的,你不要怕。”沈钰说。
顾明衍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
难怪…之前家长会沈钰的位子都是空的,他还以为是沈钰爸妈很忙来一趟城里也很麻烦,沈钰成绩很好,所以就都没来,原来是…已经不在了。
新闻和电视剧里经常会播出孤儿的故事,但现实生活的朋友同学里,顾明衍还是第一次见到父母双亡的。
“…抱歉,我不该问那么多。”
沈钰:“没事,他们已经走很久了。”
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很平稳地说起这些事。
水声哗啦,顾明衍最后撩了一把水,差不多洗好了,他撑着温泉池旁的石头爬出来。
手电筒为了省电关掉了,山上的月亮很大,皎洁月光照在他身上,沈钰没及时移开眼睛,看见成片的水珠滴滴答答、晶莹剔透地往下滴,顾明衍完全没有防备,正找他要衣服穿,头发被温泉水泡得湿漉漉,眉眼似乎也被泡得柔软,引诱人欺负。
“我要是把你扔在这里。”沈钰抱着顾明衍的衣服,不给他,“你就回不去了吧?”
夜晚上山挺危险的,沈钰认路,顾明衍完全不认得,相当于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给另一个人保管。
“你又不会真的把我丢在这里。”顾明衍笃定道,“我会看面相的,相由心生,你长得这副模样,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大好人。”
“……”
把自己的生命寄托给他人的良心,也是很危险的做法。沈钰把衣服递过去,告诫他:
“下次不要再这样随便跟人走了,你家那么有钱,怎么没有一点警惕心?同学也未必可以信任。”
“…要你教训我。”顾明衍把衣服接过来时,发现T恤上多了一层东西?
“一次性压缩浴巾。”沈钰解释道,“刚展开的,你如果需要可以用。”
顾明衍哈哈笑起来:“说那么多吓人的话,这不还是眼巴巴地给我带浴巾嘛?”
沈钰:“…你擦不擦?”
“擦。”顾明衍裹着浴巾擦了擦头,“小时候……”
可能是因为沈钰说了父母双亡的事,顾明衍觉得有必要分享一下自己的秘密:
“其实被绑过一次,幼儿园的时候。”
沈钰:?!
他神情一顿,很快胸腔里冒出一股巨大的气愤,完全控制不住地冲上来,沈钰差点没控制住自己,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情绪。
被绑过一次命大活下来了,这家伙怎么还敢这么心大!
就因为想多洗一次澡,就跟不算特别铁的同学跑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但凡他今天存了点坏心思,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是某个杨溪村民的小同伙,顾明衍今晚就回不去了,可能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当时留了一点…心理上的后遗症,不过现在都治好了。”顾明衍轻松地说:
“但如果你真的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这么黑的地方,不出一个小时我可能真会旧病复发,当场死掉也说不定。
“你十三岁了,到时要负付刑事责任的,抓起来坐牢。”
沈钰:“你觉得一个无父无母的人,要是真的坏起来,会在乎这个吗?”
前程对一个孤儿来说,根本不是那么重要,早点死了也干脆。
“你别这么自暴自弃。”顾明衍擦完身穿上衣服,又是干干净净的大帅哥,鼓励小沈钰:
“你看你长得这么好看,学习也这么好,全县第一名考上来,多牛啊!以后肯定前程似锦,会过上很棒的生活!”
沈钰安安静静的,似乎不为所动。
顾明衍平常在班级里也能看得出来,沈钰因为长得矮,脸又太好看,被班上几个男生嘲笑为死娘炮,女生也…很难会去喜欢一米四几的男生,顾明衍伸手要拍拍沈钰的肩,露出一种[哥懂你的烦恼]的神情;
“别想太多,你其实只要再长高点就好了,能接近一米七就行,那就是迷死人不偿命的完美男神,走在路上回头率绝对爆表,追你的女生从这儿排到山脚下那都排不完!”
一般小男生听到这样的吹捧都很受用的,但顾明衍意外地在沈钰脸上看到了一种很失望的神情,他躲开他拍肩的手,背过去说:
“走吧,教官快来查寝了。”
他们顺利下山,洗了温泉澡的顾明衍躺在干净的床上,安安心心地睡了个好觉。
今天的沈钰也确实如他那年所祝,前程似锦大富大贵,过上了超棒的首富生活。而今天的顾明衍,也早已知道了当年的沈钰为什么会那样失望。
嗡嗡、嗡嗡……手机锁屏上弹出提示:[您在问答论坛的问题有不少回复,快来看看吧!]
估计是热心的网友给他出谋划策了。顾明衍打开论坛APP,果然,他刚才发布的问题有了好多回复:
[前男友暴富后老爱在我眼前犯贱怎么治?]
1楼:嫁给他,败光他的财产!
2楼:说得好,来人,抬一楼大哥
3楼:大哥牛逼!
4楼:打不过就加入吧,建议LZ别挣扎了
5楼:随9块份子钱,祝99
顾明衍:…
真是一群不靠谱的网友。
指尖一划,关了论坛APP,他准备处理下其他工作事宜。
“啊,啊,啊。”
请柬中间的纸雕乌鸦又开始发出叫喊,这个电子音每隔一会就自动循环。
顾明衍啪地把请柬盖上,不许叫。
这乌鸦叫得还挺洗脑,即使没声儿了,脑海里好像依然在啊啊地回放,弄得他有点没法集中精神工作。
像WEEDING一样的金红请柬摆在桌面上,顾明衍看着、盯着,想了想,他向后靠着椅背,旋转椅在卧室转了一圈,指尖轻点手机浏览器,神使鬼差地开始搜索:
[如何败光九千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