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南望和应知早私下接触颇多?”江峡拧眉, “此话当真?”
“当真,卑职亲眼看见的。”亲信见江峡面上隐怒,心说这是个拽下常南望的机会, 不由拱火道, “檀监事对大人早有不满,是不是想借机拉拢常南望?”
“常南望也配让檀韫拉拢?”江峡冷笑道, “他最多配让檀韫利用。此次锦衣卫和缉事厂一道办差,事儿办成了,回去后功劳平分,檀韫不想让我占多少, 自然要从我手底下挑个人出来占。”
亲信说:“可大人是常南望的上官, 常南望凭什么越过您去?”
“若是他有真切的功劳, 又有檀韫相助,那便不成问题了。”江峡拧着手上的扳指,思索道, “此次来青州,第一是查案, 第二就是……剿匪!”他猛地站起来, “檀韫是要让常南望和应知早一道去剿匪, 给他立功!”
亲信不耻道:“常南望这个吃里扒外的,真亏了您的栽培!”
“他们想做,我偏要坏他们的事!”江峡伸手指向亲信,“把常南望给我盯紧了,他若有异动,立刻通知我。”
亲信应下, 行礼退了出去。
院子里偶有人走动,亲信出去后便离开了, 去找常南望的踪迹,一个蓝衣锦衣卫跟在他后头出了院子一路向东,在几次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时窜入了最前头的那座小院。
是观抱着刀站在门前,见人来了,便说:“监事出去了,有事同我说。”
“方才,江峡派人盯紧常南望的踪迹。”锦衣卫说。
是观点头,说:“知道了,你继续回去盯着,有异动即刻来报。”
锦衣卫应下,转身快步出去了。
江峡上钩了,是观摸了摸下巴,正打算出去找应知早,转头瞧见房顶上的树枝晃了晃,他眼神一利,提气在美人椅、栏杆、红柱上借力三点,跃上屋檐,“偷听”的人正坐在屋檐的另一端吃橘子。
“……”是观猛扑过去,抽刀放在那人脖子上,“为什么偷听,说!”
傅一声吞下嘴里的橘子,皮肤堪堪滑过刀刃,好笑道:“我就住这院子,出现在哪儿都正常,你凭什么说我偷听?”
见是观严肃着脸,满眼警惕,他伸手敲了敲刀背,说:“得了吧,你家监事都放心跟我家世子出门游玩了,你还在这儿瞪着双大眼睛审我?”
“说不准是我家小爷被你家世子骗了!”是观没有收回刀。
“哦,你说你家监事傻,等他回来,我就跟他告你一状。”傅一声说。
是观嗫嚅着嘴巴,狡辩说:“我家小爷年纪还轻,一时不慎受人蒙骗也在情理之中,他才不傻,你才傻,你天下最傻!”
“我听出来了,你不会吵架。”傅一声也不打算欺负小孩儿,伸手晃了晃半颗橘子,抛给是观,没想到那小孩儿以为他要偷袭,挥刀就把半颗橘子抽飞了!
“……你。”傅一声闭上眼睛,“你知不知道它有多甜,啊?”
是观说:“我又没吃,我怎么知道?”
“行,不跟傻子计较。”傅一声大度地忍耐一口气,“你要觉得我别有异心,等你家监事回来,就尽管去告状,去吧去吧。但是,”他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你污蔑了我,你必须跟我道歉并且补偿我,以此来维护咱们两家通力合作的诚心。”
是观摇摇欲坠,因为他能看出来监事对傅世子的态度是信任的,甚至是放纵的,不仅默许他在院子里四处走动,还能不经通报就能到卧房门前,但是傅一声确实是听到了他们刚才的谈话啊。他想了想,打算先问清楚,“你先说,怎么补偿?”
“你能有什么好东西?放心,我不讹你,”傅一声瞅着是观,“你就帮我个忙就成。”
是观不上当,“你让我杀人放火,我也帮你?”
“杀人放火还用得着你吗?”傅一声说,“就是小忙,比如,要是哪天我家世子惹你家监事不高兴了,想送礼聊表歉意,你就帮忙传递一下。”
“不行。”是观严肃地说,“其一,这是不忠;其二,这是私联;其三,小爷已经不高兴了,我还帮惹他不高兴的罪魁祸首送东西,这不是帮着人糟践小爷的眼睛吗?”
小孩儿还挺不好忽悠的,傅一声暗骂一句,继续蛊惑道:“这就是你不懂了,有时候俩人吵架,只需要一个台阶就能结束冷战,而你我就是那个台阶。”
是观不明白为什么需要台阶,他以前惹翠哥生气,不搭理他,他都是直接去道歉赔罪求饶的。他觉得傅一声心里在打鬼主意,计划着等监事回来,一定要告知监事。
“我不干,你等着被监事审问吧。”是观“哼”一声,挥刀入鞘,转身几步跳下屋檐,不搭理他了。
傅一声:“……”
得,拉拢失败。
他顺势一躺,翘起二郎腿一晃,说:“主子啊主子,你最好别惹檀监事不高兴,否则连个通风报信的内应都没有。”
傅濯枝打了声喷嚏。
“受寒了吗?”在一旁挑选饰件儿的檀韫看过去。
“夏天还受寒,我得多虚啊?”傅濯枝说,“估计是有人在骂我。”
檀韫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挑选。
傅濯枝顺着檀韫的视线看向盒子里的几只环佩,确认檀韫瞧上了最左边那两只,其中更看重角落的那只,但细节处还有些不满意。他叫来老板,指了指最角落那只海棠环,说:“把环上方的这颗蓝玛瑙副珠换成粉青色的和田玉。”
老板立马去拿备用的珠子,檀韫诧异地看向傅濯枝,“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眼神一直在这两只身上徘徊,想必是整体满意,但细节处不喜欢,这只海棠环样式简洁秀气,但蓝玛瑙副珠颜色过重,与和田青玉的环身不够相配,换成粉青色会过渡更自然,整体也会更雅致秀丽,更衬你方才挑的那身海天霞的袍子。”傅濯枝说,“等换上再瞧瞧,不合适再换。”
檀韫抿了抿嘴巴,没有说话,等老板拿来一匣子玉珠,他选了颗粉青色的柱形珠子,中间镂空,穿上去,这下完美了。
傅濯枝看着他的神情,对老板说:“就换这个了,结我账上。”
“好嘞,劳烦您记名。”老板示意一旁的侍女替檀韫将海棠环包起来,引着傅濯枝到柜台结账。
檀韫跟着过去,见傅濯枝在名册上写下“秦王世子府”,从袖袋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蝴蝶镂空白玉佩递过去,掌柜的检查完毕,恭恭敬敬地还了,然后拿出另一本账册,翻到相应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记账瞬间扑入眼帘。
全是世子今年的购买记录,都是些饰件儿。
真是个爱打扮的精致美人,檀韫在心里笑了笑。
傅濯枝接过侍女递来的小匣子,偏头瞧见檀韫正在仔细看自己的账册,不由说:“怎么了?”
“难怪出趟门都能装几个匣子的行李,你真能买。”檀韫转身向外走,途中又瞧了眼傅濯枝头上的荷花冠子,“不过都很好看,你眼光很好。”
傅濯枝本来还担心檀韫说他败家,冷不丁地被夸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了,说:“蝶斋开得广,大雍到处都有分号,他们家手艺好,做出来的东西都不错,你要是看上了,可以记我的名。喏,”他把那枚蝴蝶玉佩递给檀韫,“这是他们家的信物。”
檀韫停下脚步,“这……”
“有信物的能折价,按九成价算。”傅濯枝知道他在顾忌什么,“拿着吧,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随便摆着,真记了账,把钱给我就成。”
“那你怎么办?”檀韫调笑,“我觉得你更需要它。”
傅濯枝也笑,“没事儿,回头让蝶斋再给我拿一枚来,我认识它家老板。”
“那就多谢了。”檀韫收下玉佩,放进袖袋中,“谢谢你带我出来逛街,要落山了,我请你吃饭吧。想吃什么?”
傅濯枝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了一阵,说:“蟠桃饭吧,想吃桃了。”
檀韫自然答应,跟着傅濯枝去了一家食楼,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要了两碗蟠桃饭,配几碟新鲜小菜。中途缉事厂的番子前来禀报:“监事,青州知州尤为求见。”
“饭还没吃呢,”檀韫淡声说,“让尤大人等着。”
番子应声而去。
傅濯枝说:“这是坐不住了。”
“据骆大勇供诉,他每月下浣初会给尤为‘上供’,这月已经超出好几日了,尤为也该坐不住了。”堂倌敲门,端来饭菜摆好,恭敬地退了出去。檀韫才继续说,“他坐不住了,我们也该动了。这些人基本都有两本账册,明的那本做成天衣无缝的假账,暗账才是我们要找的。”
“你把江峡和应知早都放在泺城,”傅濯枝替檀韫烫了下筷子,重新递过去,“你打算用别桢?”
檀韫道谢,说:“别同知是个聪明人,这些天没有半分动作,老老实实地当个眼障子,既然如此,我也愿意成全他,去做远离我们的另一份差事。以他的本事,找到暗账不成问题。”
“怎么不让我去?”傅濯枝说,“你一份差事都不给我派。”
“你的任务不是暗中随行,以防万一吗?”檀韫说,“那我自然不能把你派到别处去。”
傅濯枝撑着脸,瞧了檀韫一会儿,才说:“你是不放心我的安危,还是不放心我的忠心?”
檀韫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说:“若真要选择一个,自然是前者。你跟过来保护我,我也要确认你安全无虞的回去,如此,你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你小瞧我。”傅濯枝用筷子戳着无辜的桃瓣儿。
“你刚到泺城,就能给我指出骆大勇的位置,我哪敢小瞧你?”檀韫见傅濯枝拿桃瓣儿撒气,心说真像个小孩儿,“既然如此,你就帮我个忙吧。”
傅濯枝佯装不愿意,“先说说。”
“你出两个人,去帮我盯着别桢,若有需要,也助别桢一二。”檀韫瞧着他,“如此,算不算放心你?”
傅濯枝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勉强算吧,勉强帮你吧。”
檀韫莞尔,说:“那再勉强把这碗饭吃掉吧。”
傅濯枝认真吃掉半碗饭,说:“你是想让别桢兼领北镇抚司?”
陛下有此打算,但檀韫另有人选,闻言说:“北镇抚司要控制在陛下手中,但不能控制在我手中,可若换作旁人,我难放心。”
“你也怕陛下猜疑你?”傅濯枝语气微妙。
“我不怕。”檀韫说,“你知道陛下身上最难得的是什么吗?”
傅濯枝想了想,说:“少猜忌。”
“英国公府几代镇守北境,军威浩荡,功高却震不了主,因为陛下深知卫家忠心,愿意交托信任,这一点连与卫侯私交甚笃的先帝都做不到。只是……”檀韫抿了口解腻的茶,淡淡一笑,“这一点外人不知道,也绝不相信,所以去年也不是没人试着给陛下上眼药。对我也一样,在外人看来,我是陛下的脸面,陛下现下要我爬到高处,是因为我最得用,往后却不一定,但我从不担心这个,我既认了陛下,陛下这些年也从未令我寒心,我便一心为他做事就好了。”
傅濯枝提壶,给他续茶。
檀韫道谢,说:“我不觊觎北镇抚司,是因为我若兼管缉事厂和北镇抚司,有些人便会忌惮我至深,如此就不好揪住他们的尾巴了。”
明白了,傅濯枝说:“你要选一个人,与你敌对争权——明面上。”
“不错。”檀韫点头,瞧着傅濯枝。
傅濯枝一愣,“你不会在算计我吧?”他抱胸侧身,抗拒道,“我不要干活,不要每天起早摸黑的干活。”
北镇抚司掌管诏狱,办的都是大案,平日里也多血腥,檀韫不愿让傅濯枝多碰,本就戾气重。
但傅濯枝抱胸抗拒的模样实在憨态,脸颊还鼓着,像只发脾气的小猫……大猫。檀韫很想逗他一逗,说:“我偏要选你,你待如何?”
“你!你……”傅濯枝想拍桌,不敢,偏着脑袋瞅着檀韫,恨不得冲过去握着那张笑盈盈的脸蛋就咬……也不敢。没法子了,他只能谴责,试图唤醒檀韫的良知,“这和逼良为娼有什么区别?狠心的人。”
檀韫失笑,说:“你就这么不想做正事?”
“北镇抚司有多忙我是知道的,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要真去了,还怎么……”还怎么关注你啊,傅濯枝暗自嘟囔。
檀韫替他说完,“还怎么监视我跟踪我啊?”
“这话忒难听了吧,”傅濯枝狡辩,“就是不小心碰上了而已。”
“那可真够“不小心”呢。”檀韫说。
傅濯枝:“……哼!”
“行啦,嘴巴都撅到天花板了。”檀韫摇了摇头,假装无奈地说,“你不想去,那就算了吧。”
这下傅濯枝又后悔了。
檀韫愿意把多少人觊觎的北镇抚司给他,要是别人都得磕头谢恩了,他却挑剔拒绝,是不是有点不识好人心了?檀韫会不会对他失望?
“那什么,”傅濯枝瞥一眼檀韫,又很快收回,“你要是实在很想,我也不是不能答应……算了,答应就答应吧,我——”
“噗嗤。”
傅濯枝茫然地看过去,檀韫忍俊不禁,眼睛里全是笑意。这是他头一回看见笑意明亮的檀韫,这个喜怒不惊、总是淡淡模样的人,竟也对他露出这样开怀的模样了。
檀韫伸手掩住下半张脸,一双柳叶眼弧度温柔,眼睛里装着他,他的身影是陷在笑意中的。傅濯枝愣愣的,直到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时竟然摸到檀韫眉心的那点胭脂痣上了,他心中一惊,立马收了回来,指尖犹如火烧。
“对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碰你的。”傅濯枝噌地站起来,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原地打转,甚至对檀韫作揖下去,“冒犯了,对不住,我……我错了。我的手自己不听话,不关我的事,绝不是我下/流,我没有指使它,我——”
他不说了,伸手握住右手,就要掰断。
“鹤宵!”檀韫及时起身握住他的左手腕,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堪堪制止,但自己也被傅濯枝的这股子蛮力拽了过去,桌子被撞得歪开。
他们撞在一起,下意识地瞧向对方的眼睛,又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没有见怪。”檀韫垂着眼,“你不要动不动就伤害自己。”
他想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想起傅濯枝的情况,只得换个说法,“身子骨再好,那也是不经糟践的,哪日年纪轻轻的这里不好哪里难受,你就老实了。”
傅濯枝已经老实了,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两只手藏在袖子里捏得好紧,尤其是右手,指头麻了。
“……哦,知道了。对了,你,”他看向檀韫,“你撞疼了哪里没有?”
其实胯骨有些疼,方才撞到桌上了,但檀韫没有说,怕傅濯枝又做出什么事儿来。他抬眼看向傅濯枝,发现傅濯枝的耳朵是粉色的,像刚才吃的蟠桃饭上的桃瓣儿。
“没有哪里疼。”他抬手摸了摸眉心的红痣,笑着说,“就是你的手指好烫啊,就碰了一下,我这儿也跟着烫。”
烫吗?
傅濯枝搅拌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勉强想起蟠桃饭是凉的,茶水也是凉的,他的手在触碰檀韫之前碰的都是凉的,怎么会烫呢?
但檀韫说烫,那就烫吧。
“哦,我火气旺,”他把右手拿出来,揪出食指,目光谴责,并判决处罚,“回去拿冰镇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