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一挥,五年时间过去了。
1917年1月1日,非洲南部洋面,万吨级客货混装轮“东风”号正航行在前往莫桑比克城市马普托的航线上。
夏季的太阳直射海面,潮热的亚热带季风带来大量水汽。胡大眼在船舱内汗流浃背,走到后甲板的遮阳伞下吹吹海风。
几十名来自中国各地的乘客同样在此休息,他们眺望已隐隐浮现的非洲海岸线,闲聊旅途中早已谈论多次的话题。
有人拿着几份上船时买的报纸,翻找些过去没注意的花边新闻充当谈资。胡大眼随便找个凉快地方坐下,就听乘客们正东拉西扯。
“江南造船厂第一艘国产万吨轮下水,填补我国大型远洋货轮的空白。其国产化率达到百分之八十,并采用上海轮机厂自产的‘十万马力蒸汽轮机’,最大航速超过二十节。”
闲聊的乘客一扭头,看见胡大眼就问道:“胡同志,十万马力是多大?”
胡大眼穿了身没军衔的旧军装,听旁人喊他“同志”,不得不动脑想了想,“我们最早使用的蒸汽战车才一百马力。这等于一千台蒸汽战车了。”
因为煤耗高,热效率低,前些年在国内还算高科技的蒸汽机现在就属于被淘汰的落后技术。
曾经在战场威风八面的蒸汽战车也昙花一现,除了留几辆有历史意义的进博物馆,其他的都进了炼钢炉。
但听着“一千台蒸汽战车”这个数,不管懂还是不懂的人都发出欢喜的惊叹。
毕竟这些年在国内的建设工地和平原产粮区,时常能建造蒸汽卡车,蒸汽拖拉机,蒸汽挖掘机之类的大型设备。
就靠这些过去无法想象的机械,国内基础设施大规模铺开,耕地面积大幅提升,粮食产量年年增加。
轮船上的乘客多是普通人,都有在农村生活的经历,只要对比过去农忙时的劳累以及用上蒸汽机械的爽快,言语神情间无不是眉飞色舞的赞叹。
“过去我老家顿顿吃红薯杂粮,现在能吃上棒子面和大米了,逢年过节还有肉吃。在过去是不敢想。”
“听广播说,去年粮食产量突破两亿吨,七成是主粮。我老家过去穷人家若是生了女娃,好些干脆溺死。现在这事少了许多。”
“广播上还说国家很穷嘞,贫困人口超过九成。去年钢铁产量才八百万吨,还不到列强的一个零头。可知道美国已经多少了?四千万吨。”
随着全国性广播每日每夜的宣传,国人迅速从信息闭塞的蒙昧农业社会转向开放性的工业社会。普通百姓也随之了解国家和列强之间的差距。
每每谈及中国近几年的高速发展,国人总是倍感自豪,可一旦看到跟列强的差距,焦虑同样在增加。
胡大眼对这些谈论已然腻味,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非洲海岸线,心绪已然飘飞——这艘船运载了一万多吨的货物和八百多乘客,都是要去荒蛮世界大展身手的。
但神秘的非洲会有什么等着他们,谁也说不清。
四五个小时后,“东风”号停靠马普托的港口。在高高的船甲板眺望,整个城市尽收眼底——低矮的建筑,繁杂的街道,无序的车辆和人流。
港口的蒸汽吊机发出刺耳响声,水域中飘着死鱼,随意排放的城市污水散发的臭气,混着海风灌入鼻孔。
但漂洋过海而来的中国移民们并无不适,反而觉着还行。这地方至少是个城市,比国内好些县城强多了。
胡大眼背着大大的行李包,随着几百号乘客从舷梯踏足这遥远大陆的土地,左右扫视热闹而混乱的港区,有些局促。
几名战场老兵也跟了下来,或好奇或惊讶的瞧着四处走动的白人和黑奴。
“这就是洋鬼子地盘呀?”王长腿跟在胡大眼后头东瞧西瞧,低声道:“老班长,快看。这地方真有黑人嘞,长的跟木炭似的,跟咱不一样。”
“快别一惊一乍,丢人。”胡大眼也觉着脑子懵,脸面上却镇定,“来的时候不是学习过嘛。这是非洲,土著就是黑人。”
王长腿靠近胡大眼,压低声音说道:“头,对面几个洋婆子正瞧着你呢。哇塞,洋婆子胸真大,还晃晃悠悠。该不是衣服里头藏了两个西瓜。”
“你去捏一把就知道是不是西瓜了?”
“这大白天的,我咋好去捏?怎么也要晚上再去问问。”
离开栈桥,穿过码头边检处,就看到外头有个写了名字的大牌牌在晃悠。牌子下站了个人,大声喊道:“老班长,我在这呢。”
看到熟人,胡大眼和王长腿才放下悬着的心,快步走出站台。他上前就捶了一拳,乐呵呵的喊道:“好你个狗剩,两三年不见,现在真是人模狗样,发达了哈。”
当初命硬的司炉兵已然换了装束,穿了花衬衫、牛仔裤和高帮皮靴,还戴了顶充满异域风情的遮阳帽。他脸晒的很黑,倒是跟当年烧锅炉时差不多。
见着老战友,狗剩大笑招呼着,顺带从身后拉出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洋妞,“来见见我老婆,这是我孩子。”
卧槽,胡王二人震惊了——年轻洋妞也就二十左右,腼腆的笑笑,却不说话,大概是听不懂汉语,更不会说。
“狗剩,你咋娶了洋媳妇?”王长腿羡慕死了。他当兵打仗这么些年,津贴没存多少,媳妇更没影。
狗剩得意的笑,“两年前我退伍,响应国家号召来开发非洲市场嘛。来了之后发现这鬼地方乱的很,但赚钱的路子特别多。
这地方有木头、蔗糖、棉花、烟草,还有成片的农田和数不清的矿产。
虽说这里的黑鬼特蠢,白皮又横又贪,可我也是死人堆里出来的,还能怕他们不成?两年时间,我赚的钱够在老家买一百亩地了。
至于我媳妇么,是我捡的。
有天我带队给当地酋长送订购的步枪,半路遇到匪徒抢劫几辆马车。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啊!老子立马跟匪徒开干。
事后发现马车上的人死了大半,这媳妇是活下来的几个。她当时可怜巴巴的,无依无靠。我把她带回来,半年后把她肚子搞大了。”
哇塞,王长腿真是要嫉妒了。
胡大眼自认自己近几年经历也算传奇,但看看狗剩和他洋媳妇,啧啧称奇。他问道:“你这媳妇能说汉话不?”
“不能,还没教会。”
“你能说外国话?”
“学呗。我是第一批到非洲的,当时跟着几个德国佬来,心慌慌啊。但我这人走到哪儿都能活,跟洋鬼子瞎比划,慢慢的也就也会了。反正出门在外就不要怕。越怕越倒霉。”
马普托港区的道路混杂,马车、牛车、汽车、电车全挤在一起。
狗剩带着洋媳妇,领着胡大眼等人走到一辆马车前,招呼上车。他看王长腿还盯着站台花枝招展的大胸洋婆子看,上前拉了一把,低声道:
“兄弟,那些是做海员生意的婊子,好些有脏病的,不是啥高档货色。你真想开洋荤,我帮你找正经姑娘。不要彩礼的。”
王长腿臊的脸通红,当场摆手否认,“我没这意思,真没这意思。来非洲就是想挣点钱,娶媳妇还是得回家找一个。”
狗剩继续道:“洋媳妇也不错的,听话,本分,胸大屁股大,能生养。咱中国人在非洲容易发财,娶两三个老婆都行。”
啊……还能这样?王长腿的拒绝意愿顿时降低到零。他瞧了眼狗剩的洋媳妇,“你可别骗我。真能娶两三个?”
“都是一起扛过枪的老兄弟,哪能骗你?”狗剩拍拍胸脯打了包票,“这的姑娘多得能让你挑花眼,想要啥样的都有。”
一行人带着大包小包上马车,黑人车夫抽了马鞭,驾车前往城里一条满是客栈和人流的大街。街上店铺招牌都是多种文字,中文居首。
店铺大多两三层,房顶和门口有枪手盯着。进出的人流也大多带着枪,售卖的货物则五花八门,但枪械居多。
胡大眼等人进来时,几辆当地白人驾驶的马车驶入街市,出售附近农场的谷物、鸡鸭和肉蛋奶。
另有穿长裙的白人妇女带着黑奴跟班采购服装、糖果、药品和电器。一旦选中,她们会当场掏钱。店铺雇佣的黑工则帮忙装货。
狗剩的马车没去那家店铺,反而开到一间五层砖房前。房子上钉着块牌子,写着“中华共和国驻莫桑比克代表处”。
旁边是“驻莫代表处警务室”,街上停着两辆带大口径重机枪的防爆车。车上坐着穿制服的中国警察,二十四小时值勤巡逻。
胡大眼进代表处报道,里头的处长看了他的护照和履历表,大喜的拍桌子喊道:“胡得志中尉,你来的太好了。我们这里正缺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
履历表上,胡大眼1910年参军,在老北洋的第三师服役,隔年作为老兵被调往东北的第24师当士官,跟小鬼子在辽东半岛打了半年。
辽东解放后,胡得志被送往南昌步校进修两年,1914年以连长身份参加国内剿匪,去过湘西、广西和海南岛。
16年下半年,他再次前往步校受训。领导给他两个选择,一个是升营长,一个是退役转向海外。
胡大眼三十出头了,当年跟他打仗的老兄弟有的战死,有的退役,有的不知去向。国内目前没什么大战,他琢磨自己一辈子离不开战场,选择来海外,出现在遥远的莫桑比克。
这鬼地方在非洲东南角,跟南非挨在一起,是葡萄牙的殖民地。
但葡萄牙算个屌?1915年,国内就以支持民族独立的名义,联合美德两国向老欧洲在非洲的殖民地进行渗透。
中美等国在很多问题上有矛盾,但在拆英法殖民地这事上步调一致。再加上德国也想要非洲资源,更是横插一手把葡萄牙给先干了。
“代表处”只是中国进入莫桑比克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要大规模移民,建立城镇并开辟军事基地。
办公室的吊扇在呼呼的转,处长让黑人女仆送来盐汽水,侃侃而谈。
“国内搞货币改革后对黄金需求大大增加,我们来莫桑比克的重点就是联系南非,采购其其开采的金矿。
目前南非是英联邦的一员,但布尔人打了两次战争还是不服输。
我们目前是支持非洲国家独立自主,摆脱殖民统治的,所以借助莫桑比克向南非出售武器就很合情合理了嘛。”
谈及当前马普托市的状况,处长颇具雄心,“不用担心葡萄牙人,他们现在屁都不是。城里目前由中德代表处管理,我们就是政府。
目前在马普托的中国移民超过五千,城内城外有六个定居点,年内还将加倍。但目前整个莫桑比克非常乱,甚至整个南部非洲都乱成一团糟。”
胡大眼想得到为什么会乱,因为当地黑人酋长,白人移民,中德武装商队,以及英国殖民者都红了眼。
中德正在向非洲大量出售武器和其他商品,包括向布尔人出售机枪、飞机、越野车、轻型火炮。
布尔人和黑人部落的势力在迅速恢复。最近两年,英国佬在南非的统治遭受巨大威胁,因为“82无”可以在五百米内轻松摧毁他们的武装据点。
作为荷兰移民的布尔人已经在南非生活了三百多年,他们极端仇视英国人,想驱逐英国采矿主,将约翰内斯堡的兰德金矿收归国有——这可是世界第一大金矿。
中国山东的招远金矿一年开采量四五十吨,就被看做是国内特大金矿。可兰德金矿每年能出产几百上千吨黄金,总开采量超过五万吨。
这种好地方,中国人没道理不来插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