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药剂战士们掀起风浪的同时, 一支队伍从帕廷顿出发，通过传送阵前往南部。

南部的基础设施比其他地方更好，水泥马路早已成了这里的主要道路, 因此前进的速度要快很多。

当这支队伍抵达南部的雅安城时。第一场雪才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

细碎的小雪花闪着白光，刚刚落下就融化在温暖的土地中。南部总是最晚下雪的地方, 空气湿润而冰凉。

马车低调地驶入城门, 梅森撩开马车的窗帘。

水泥楼房林立在道路两旁，当地工匠将它和本地喜爱的圆屋顶组合起来, 构成了一座座蘑菇似的小屋。居民们身穿麻布衣服，挎着箩筐、背着包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其中可以到看不少变异者。他们已经习惯了将怪物的身体作为自己的一部分。

梅森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位工匠用尾巴挑着自己的工具桶。另一个女孩背生双翼, 振翅飞到了屋顶上，怀里还抱着送饭的盒子。

同样由水泥修建的道路上, 不时可以看到行驶的公交车和自行车。居民们站在站台上等待, 典型的西方人面孔和别具一格的站台设计让梅森颇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雅安城发展得很好, 与他记忆中的城市相比有了相当大的不同。行驶的马车停在了伯爵府门口, 仆人为梅森掀开了车帘。他一下车，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雅安。

一段时间不见，这位伯爵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他今天穿了一件毛领大衣，外罩狐白色斗篷。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细碎的雪落满肩头, 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

梅森急忙过去：“您怎么出来得这么早。”

看到梅森，雅安先是行了一礼, 随后才笑道：“又见面了, 公爵大人。我收到了您要回来的消息, 便在这里等待。”

梅森的心头微妙地震颤了一下，忙道：“不用这么客气。在我心中, 您永远是位长者。今天要麻烦您了。”

雅安这才直起身来，单从礼节来看做得完美无缺。看着面前人, 他的神情有些怀念。

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他仅仅是看在艾布纳的面子上照顾后辈，而如今对方已经做出了远超他的成就，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公爵。

现在再称呼对方是个少年似乎有些不确切了。与那时相比，对方已经真正成长为了一个男人。

他不由得为老友感到骄傲：“你长大了，艾布纳肯定会很高兴的。”

梅森笑道：“要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如果当初没有您的帮助，我不可能有今天。”

“这都是你靠实力获取的战果，我听说了你的许多事情。这一路上肯定很辛苦吧，我已经准备好了卧室，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雅安不以为意，梅森却深深知道对方对自己有多大的帮助。可以说，他最初能够搭上罗家族的线与雅安分不开关系。而后的不少事情中，这位伯爵也给予了他许多帮助。梅森一直将其铭记于心。

伯爵做出邀请的手势，梅森从善如流跟着往里面走。伯爵府的格局和之前没有什么变化。皑皑落雪覆盖在屋顶与庭院中，被早起的仆人清扫干净，露出整洁的小路。

梅森与他并肩走在路上，忽的想起来一件事：“雅安大人，您今年要来新城参加雪绒节吗？”

“雪绒节吗…我听说是新城特意举办的节日吧。艾布纳他们也会参加吗。”

“对。他们特意从北部赶回来，就是为了参加今年的雪绒节。”

“那可真是稀罕。我有很多年没和他们一起过过节日了。之前在北部清除怪物的时候，军队每逢节日就会发一些慰劳品。艾布纳嫌不够吃，总会自己再去打点野味。可惜黑雾里没什么能吃的，他顶多打点怪物。”

雅安笑了一下，语气有些遗憾。

“听起来不错，可惜我还要其他事情要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到时候就给我送些雪绒花就可以了。”

“没问题。”

他们绕过拐角，路上遇到的侍从纷纷向他们行礼。梅森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雅安城的时候。

那时候他用的还是奥雷乌斯的马甲。红发青年大大咧咧进入会客室，周围或多或少投来厌恶与警惕的目光。而如今，这些人尽数屈膝，尊敬无比。

雪落满了眼前，梅森轻轻地呵出一口气。

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教会死死抓住名号不放了。权力如此迷醉人心，就算自己没有发觉，也会在不知不觉中适应。

看着他的神情，雅安伯爵微微一笑，打趣道：“你成为公爵这件事给领地带来了太大的影响。他们估计还没有造出和你身份相匹配的住所，现在正焦头烂额呢。”

“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没什么重要的。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建设领地。”

亚麻发色的少年平静地说，似乎并不在意这些。雅安仔细观察着对方，只觉得眼前的人当真与过去不同了。如果说曾经的梅森是个孩子，那么现在对方已经有了成为领袖的气魄。

他为此感到高兴，又不禁有些忧虑。

“你能这么想是件好事。只有当一位领主真心为子民着想时，对方才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于对方。这是成为领袖所必需的品质。但从镇民的角度来讲，你的想法是危险的。因为你没有给他们能够回报你的机会。”

“回报我的机会？”梅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里带着淡淡的疑惑。

他不想要什么回报，也从不想要依靠这获得什么。他所做的一切全部都来源于自己的欲/望。为此，梅森愿意付出许多东西，而他想要的回报也早就握入掌心中了。

雅安将他的表情收入眼中，语气随之温和起来。

“可别小看这些东西，只有当你足够被爱戴的时候，民众才会发自内心想要将最好的东西给你，而不是用权利去争夺、去抢。一位国王必须得到子民的爱戴，才能端坐于宝座上。”

说到这个，伯爵轻叹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些惆怅。

“实际上，你现在接触的都是一些条件比较好的贵族。圆桌家族都有最起码的素养，就算是当初的第二家族——你应该没接触过它。在你加入协会前，他们就已经被驱逐了。但就算是其最鼎盛的时候，也仅仅是有些张扬跋货而已。那些真正的烂人你还没有接触过。”

“用领地的供养来充当自己玩乐的工具，只要有了一片领地后就不思进取。我曾亲手处决过不少贵族，他们仗着自己的力量胡作非为。而协会的管理一向宽松，只要尽到清理怪物的责任就好。以至于滋生了许多恶棍。并不是谁都会成为强者，就算成为强者，只要开始懈怠就会堕落下去。”

“我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梅森，你一定要记住。不要成为掉下去的人。”

在一路走来的路上，雅安见过太多太多东西。与他相比，这位新公爵还很稚嫩。因此，雅安才愈发感到担忧。

他不希望对方被权势迷了眼睛，也不希望这位看好的后辈中途坠落。言语间的担忧传递到少年心里，后者肃然应下。

“谢谢您的教导，我会牢记在心的。”

雅安摆了摆手：“哪里的话，只是一点无聊的经验而已。以后就要靠你来照顾我了。毕竟你的领地和我的领地距离非常近。教会的事情对各地都有影响，好在机械城制作了大量的净化装置，这才让污染得到了控制。”

话虽如此，雅安脸上却没流露出多少喜色，反而一片深凝。

梅森道：“您看起来并不高兴。”

“我只是有些忧虑。教会虽然有诸多弊病，但毫无疑问，他们是人类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一旦离开了教会我仅仅依靠人类的器械，我很担心机械之灾会不会重演。那对于现在的人类来说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就就是杜绝这种可能吗？请您别担心，既然机械成愿意将这种机械拿出来，肯定已经做好了相应的防范措施。”

“但愿如此…抱歉，你回来明明是高兴的事情。结果一回来我就对你说这么多抱怨的话。”

“我很高兴能够听到这些。反而言之，您已经开始觉得我是一个可靠的人了，所以才会对我说这么多话吧。”

“是啊，你已经变成一个可靠的人了。”

雅安停下脚步，替梅森推开了紧闭的卧室门。梅森知道这里，这是为了贵客而打造的专属卧室。雅安笑道：“今晚你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再出发去新城。”

梅森应了一声。雅安叮嘱了一番晚饭的事情后便离开了这里，留下他一个人独处。

直至这时，梅森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雅安亲自等在门口这件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在此之前，他对自己现在的权势没有什么概念。一直忙于工作，全身心投入与怪物之主的战斗中给你。

而如今，雅安的小小举动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岁月不待人。

他仍旧很关心梅森，双方并没有疏远。但他们之间的确有了距离，梅森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懂了上辈子在网络上看到的段子。

【“咱们两个是一辈子的兄弟！以后要一辈子在一起！”】

【“你来了怎么还带礼，快进来坐。”“王总，这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您千万别嫌礼薄。”】

“噗嗤。”

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梅森将自己重重地丢进床里。柔软的被褥立刻淹没了他，像是一团柔软的云朵。疲惫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出来，梅森闭上眼睛。

怪不得历史老是说皇帝什么的总会孤寂终生，这么想想真的很有道理。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东西。梅森已经很少想起上辈子的事了。比起上辈子，作为梅森的一生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变成了更真实的存在。

不管是因为怪物之主拿走了他的另一半本源，还是因为他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李信阳已经变成了上辈子的人，这辈子的他是梅森·克罗斯。

他有一对很关心他的父母，一些好的朋友。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始终不曾后悔过。他做过一些让自己都感到骄傲的事情，也不否认自己有野心。

但是啊，但是。

在这条路的尽头，他不想成为克里斯汀那样的英雄。光辉灿烂，人人敬仰，创造出一段史诗，一段神话。如马甲一样高居于神座上，享受永恒的信仰与孤寂。

梅森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

是的，我也想得到真正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