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尹煦是被一阵“咚咚咚”的轻响声吵醒的。

是窗外的两只麻雀用喙叨着窗台发出的声响，它们叽叽喳喳叫了几下后就“扑棱”一声飞走了。

尹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着眼前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后，才想起来自己昨晚是在沈确家留宿的事。

他懒洋洋地把半张脸蒙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好暖和, 有点不想起了。

“......沈确, 几点了？”

没人应声。

尹煦坐起身探头一看，房间的地板上连地铺和被子都收起来了, 哪儿还有沈确的身影。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它却已经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

尹煦掀了被子，穿好裤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被入眼的白光微微刺了下。

窗户一推开, 带着湿意的冷风就迎面吹来，让尹煦不禁打了个哆嗦。

放眼望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 但天色依旧有些阴沉，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道路上的积水状况看起来也并没有怎么好转，四处散落着一些被风吹断的树枝，横七竖八地半插在水里，还有不知谁家放在围墙上的花盆掉下来碎了一地。

正东张西望着, 忽然听到下面有人跟他说话：“醒了？”

尹煦勾头望去, 就看到沈确戴着手套抱着一盆秋菊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他, 发梢随风微动。

经过一夜的风雨摧残，院子里那些可怜的花草被冲刷得面目全非, 沈确和沈晴愿正在收拾残局。

尹煦冲他喊：“你什么时候起床的, 怎么不叫醒我？”

沈确答：“今天不用去学校，睡迟点也没关系。”

尹煦有些惊喜：“学校又停课了？”

沈确：“嗯, 今早发的短信通知。”

今天是周六，本就只上半天课，实在没必要冒着安全风险把学生叫到学校去上课。

沈确把秋菊放到地上摆好，对尹煦说：“把外套穿上，下来吃早饭。”

“吃什么？”

“馄饨，我妈自己包的。”

“好，我要吃两碗！”

-

对于他们课业繁重的高中生来说，放假无非也就是换个地方写作业。

尹煦昨天放学时东西收拾得匆忙，只带回来了一套理综卷子，于是只能在沈确家刷了一整天的理综题，刷得他想吐。

尹煦企图找沈确借张数学卷子来做做，换换脑子，结果对着他随手递来的练习卷沉默了五分钟后，又默默把它原样退还了回去。

自己平时做的什么档次，沈确平时做的又是什么档次——

唉，自取其辱，不提也罢。

尹煦揉揉太阳穴，站起身，在书房里溜达，稍微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

他走向一旁的书架，望着上面的一排排书籍：“你这些书我能看看吗？”

沈确仍在看着自己的书，头也没抬：“随便。”

书架空间挺大，宽度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的书摆放得十分整齐，但种类有些混杂，有古今中外的各类名着，也有畅销的武侠小说，还有家喻户晓的热血漫画。

尹煦边挪着步子边粗略打量，忽然，他脚步一顿，停在了书架角落的一格柜子旁。

这格柜子空间不大，装着一扇玻璃门，里面静静竖放着一个黑色琴包。

看这形状和大小，对乐器一窍不通的尹煦猜测道：“沈确，这是吉他吗？”

沈确闻言，停了笔，侧头望来，目光落在那个角落里的隔间后，微微一顿，答：“不是，那是小提琴。”

尹煦眼睛一亮，忽然想起上次在KTV的时候沈确好像说过他会拉小提琴的事。

他不禁有些好奇：“我可以拿出来看看吗？”

沈确：“可以。”

尹煦打开玻璃门，小心翼翼地把琴包拿了出来，感觉并不沉，比他想象的要轻很多。

琴包被放到桌子上，拉链拉开，一把色泽鲜亮的小提琴静静躺在里面。

琴颈线条优美，面板简洁优雅，乌木指板深沉静谧，琴身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叫人移不开眼。

“好漂亮。”尹煦感叹道。

沈确淡淡道：“只是基础款，小时候买来练习用的。”

尹煦手欠，想把琴弦当吉他拨两下，但又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它弄完，于是拿起一旁的琴弓对着空气瞎比划了两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沈确：

“你快拉首曲子，我想听听它能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沈确垂眸，伸手轻轻摩挲着琴身，低声道：“我已经很久没碰过它了。”

尹煦顺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缠着黑色绷带的大拇指上，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斟酌着开口：“是因为......你的手？”

“嗯，那件事后我妈就没让我再去学琴了，她一直觉得内疚，想把这琴扔了，但我想留着它做个纪念，就一直放着了。”

沈确缓缓说着，抬眼看他：“你想听？”

尹煦一双黑润润的眼眸无辜地望向他，老实回答：“想啊，主要是没人在我面前表演过什么乐器，有点好奇。”

想了想，又说：“但你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也没那么好奇，真的。”

沈确看着尹煦想提要求又怕他不高兴所以硬憋回去的可爱模样，眼尾轻轻扬了扬：

“我太久没碰，肯定生疏了，曲子也记得比较零散，等有机会再拉给你听。”

尹煦微微弯起眉眼：“好，那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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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至傍晚，道路上的积水退了不少，何月香让陈叔开车来把尹煦接了回去。

隔天，尹煦把换洗干净的衣服带到学校还给沈确，还被潘哲帅几人好生调侃了一番。

两天后，洪水基本退散。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该遛弯的遛弯，经过风雨洗礼的鹿禾市又恢复成了以往安宁祥和的模样。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

暴雨过后，气温骤降，冷风呼啸着吹过街头巷尾，卷落枯叶，还企图钻进每一寸衣角，让人不禁缩着脖子拉紧了衣领。

一夜之间，过去那两三个月炎热的季节似乎就已经遥远得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日程按部就班地朝前推进，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本学期的第二次月考已经收尾。

年级431名。

这是尹煦本次考试的排名，比一个月前的期中考又进步了五十多名。

可尹煦却觉得这个成绩并不怎么令自己满意。

但仔细想想，这个结果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经过上次期中考与家长会的双重暴击与洗礼，不少经过毒打的学生收了玩心，这个月学得很是用功，誓要在下次月考中为自己正名，因此竞争格外激烈。

再加上这次的月考试卷是三中自己出的题，难度相对上次期中有所提升，一些题成了拉开分差的关键。

尹煦复盘时连连惋惜，其实有几题他要是足够细心的话，是能够解出来的。

但考完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他能做的只有吸取经验教训，争取下次少留一点遗憾。

日历一天天撕薄，错题本却越积越厚了，用完的笔芯和胶带小圆环也不知扔了多少个，2011年的最后一个月份悄然走过去一半。

有人在为二十多天后的期末考默默奋斗，而有人依旧散漫无度地享受着青春的悠闲时光。

-

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大好晴天。

七班下午的第一节课是体育课，难得没有被哪个老师抢占走，同学们欢呼着来到操场呼吸新鲜空气。

简单的热身运动过后，体育老师就当起了甩手掌柜，让大家自由活动去了。

冬日的阳光是和煦温柔的，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这节是体育课的不止他们七班一个班级，还有五班和十一班。

不少学生贪恋这份暖意，来到草坪上坐着聊天八卦，嬉戏打闹。

尹煦也被潘哲帅拉着到草坪上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当潘哲帅和宋星允看着尹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起来的英语试卷和一支笔后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尹哥，我鄙视你！”宋星允说。

“我也鄙视！你啊你，我都不好说你的，体育可是给你这样浪费的吗？”

潘哲帅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

“这么宝贵的自由活动时间，你居然在这写试卷！你看连沈哥都没写！”

尹煦头也不抬地回道：“他每次都考满分，有什么好写的，我这种英语考不及格的才要写。”

潘哲帅噎了一下，无法反驳，干脆一把抢过尹煦腿上的试卷跑开了。

尹煦恼，起身追他：“还给我！”

潘哲帅抓着试卷没跑两步，就看到迎面走来的江鹤呈，他立马把卷子揉吧两下，扔向他：“江哥！接着！”

江鹤呈不明所以地顺手接下了那团纸，尹煦立马仇恨转移，朝他伸手：“给我。”

江鹤呈挑眉，摊开手里的纸团看了看，发现只是英语试卷，有些失望：“这么着急，我还以为是你写给谁的情书，无聊。”

然后兴致缺缺地把卷子还给了尹煦。

尹煦无语：“我傻逼吗，写那种无聊的东西给谁看。”

正这时，姜福满挽着周济琳的手走了过来：“你们都在啊，好巧。”

几人围坐在一起，享受冬日阳光的沐浴，闲聊起来。

当然，尹煦同学的试卷最终还是抵不过众人的围剿，被没收了。

潘哲帅望着周济琳欲言又止好几番后，尹煦实在没忍住踹了他一脚：“憋什么坏呢，有屁就放。”

潘哲帅轻咳一声，问道：“班长，咱们班文艺汇演的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有谁报名吗？”

此话一出，众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周济琳。

2012年元旦即将来临，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也将如期而至，时间就定在了这个月底，不少学生最近都对此事蠢蠢欲动着，想趁机一展风采。

“报名的挺多的，但都是一些独唱或者合唱，重复率太高了，唐老师说要筛一筛，只保留高质量和有新意的节目下来。毕竟到时候是要在全校面前表演的，还要现场进行优秀节目票选，她说这关乎到七班的颜面。”周济琳说。

唐笑桐果然还是那个唐笑桐，依旧那么重视班级荣誉。

潘哲帅立马来劲了：“那巧了，我正准备报个高质量还有新意的节目呢！”

周济琳：“你想报什么节目？”

潘哲帅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拿起了腔调：“我打算报个节目讲相声，兄弟们以为如何？”

宋星允“噗”一声笑出来：“我就说你最近怎么老在听什么相声选段，我还以为你的品味已经退化到跟你爷爷一个水平了！”

潘哲帅：“你懂个屁，相声也是国粹，正好可以练习一下我的幽默水平。”

尹煦却偏头打量着潘哲帅，一本正经地来了句：“你不用讲啊，你站在那里就挺好笑的了。”

众人笑作一团。

潘哲帅：“啧，说正经的。”

“潘哥，你找好搭档了吗？”姜福满问。

潘哲帅：“还没呢。”

尹煦说：“建议你去找陶小明，你俩平时就跟说相声的一样，一个逗哏一个捧哏，你逗他捧。”

潘哲帅：“呵呵，得了吧，他哪是捧哏，他是踩哏，我说一句他呛一句，我怕到时候我和他在台上打起来！”

“那不挺好，这才有节目效果嘛！”

大家又跟着乐一通。

潘哲帅有些破防，只好转移话题看向江鹤呈和姜福满：“江哥，你们班要搞个什么节目啊？”

江鹤呈压根就不关心这事：“不知道，没关注。”

“大合唱，唱《隐形的翅膀》，无聊死了......”

姜福满却撇撇嘴给出了答案，看起来有些嫌弃。

“我本来报了个舞台剧的节目，但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只看了眼故事的标题，就说这年头没人爱看我这土了吧唧的剧情，让我别白费心思了，我还没说她组织一大帮人上台唱《隐形的翅膀》才是土到家呢！谁还不知道她跟王诺玩得好，摆明了针对我！”

尹煦愣了一下：“王诺是谁？”

“就上次骂小姜然后被江哥揍了的那个傻逼。”宋星允提醒道。

“哦。”尹煦想起来了，看向姜福满，“你想排什么剧？《罗密欧与朱丽叶》还是《梁山伯与祝英台》？”

姜福满嘿嘿一笑：“都不是，是我自己写的原创剧本。”

潘哲帅有些意外：“厉害啊，你还会写剧本？”

姜福满不太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写着玩玩的，我前前后后熬夜写了两个晚上呢！”

潘哲帅又问：“那你这本子叫什么名字？”

姜福满十分自信地报出标题：“《白雪公主与黑山老妖》！”

众人：“......”

这尼玛什么鬼东西。

“......呃，那这可能不是你们班文艺委员的问题。”潘哲帅极其委婉地说。

“哎呀，你们不懂，我这本子主打就是一个中西合璧破旧立新，出其不意让人意想不到，绝对吸睛！”

姜福满极力辩解，企图为自己找回面子。

“别被这名字吓到了，内容还是很精彩的！我给济琳看过，她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真的？”

尹煦看向周济琳。

“你会不会太溺爱她了？”

周济琳笑了笑：“我真觉得挺有趣的，反正比什么大合唱要好多了，小姜的这个剧本如果是我们班的同学报上来的，我都愿意参演呢。”

姜福满一听，立马感动地抱住周济琳：“呜呜呜琳琳！我最爱你啦！”

潘哲帅望着周济琳脸上的笑容，若有所思片刻后忽然又问：“班长，你喜欢这个剧本？”

周济琳不明所以地轻轻点了点头：“嗯。”

潘哲帅当即一拍大腿：“要不咱们两个班合演吧！就演这个《白雪公主与黑山老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