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瑶情绪平静下来后, 江鹤呈就打车把她送回家了。
尹煦和沈确一回到一楼的座位，立马就被潘哲帅几人抓着审问一通。
虽然刚刚季思扬的话他们都听得清楚，但在亲耳听到沈确承认了他和季宇轩的关系后，三人还是被这一事实震惊到无语凝噎了足足两分钟。
众人心中那个令人如沐春风、温和可亲的季主任形象瞬间崩塌, 对这个名字只剩下深深的恶心与愤懑。
原本他们还以为季思扬这个倒霉儿子会是季宇轩洁净人生中唯一的败笔, 没想到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靠！这个臭不要脸的死人渣！我明天就去三中校园墙投稿, 揭发他的真面目！”潘哲帅一拍桌子，愤愤不平地说。
“对，让他身败名裂！”宋星允附和。
陶明照比较冷静：“你俩急什么，人沈确都没急呢。”
尹煦没说话, 看向沈确，想知道他的意见。
沈确平静地说：“不用了, 我早就当他们是死人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不清，也不想让我妈担心。”
众人默然，想起沈晴愿，表示理解。
“也好，不提他了, 省得晦气。”
大家一起碰杯, 笑着把这一话题揭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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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 尹煦目送着潘哲帅几人打到车各回各家后，转身走到街角, 等起了红灯。
沈确见状, 把刚拦下的出租车门合上，朝他身侧走来：“你不打车回去？”
尹煦扭头看向他：“不了, 我想自己走回去，顺便消消食。”
沈确望着红灯倒计时，说：“我陪你。”
尹煦一愣：“咱俩好像不顺路吧？”
沈确：“终点不一样，但最起码前面两条街我们是顺路的。”
尹煦笑了笑：“好。”
绿灯应声亮起，两人肩并肩沿着街道悠悠地朝前走去。
他们步伐不紧不慢，莫名合拍。
街旁的路灯把两个少年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重迭又分离，然后再次重迭。
夜色沉沉，仿佛一片半透明的浓墨涂抹在天际，碎星闪烁，像是一滩不慎滴落在黑色画布上的白点。
尹煦望着头顶的夜空，印象里十年后的城市似乎很难在夜晚看到这么亮的星空了，因为处处高楼耸立，霓虹泛滥，将星星的微光都给掩盖了，莫名有些可惜。
一阵夏夜晚风徐徐拂来，把尹煦的发梢无声吹起。
沈确悄悄瞥一眼他的侧脸，发现他正望着头顶的星空微微出神。
沈确轻声问：“在想什么？”
尹煦飘远的思绪被拉回，他偏头朝沈确看来：“我在想，如果今天晴姐也在场就好了。”
沈确微怔：“为什么？”
“我觉得她和蒋瑶一样，都是很善良很勇敢的人，不应该一直拘泥于过去，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如果可以，我是真心地希望晴姐能够和她自己脸上与内心的疤痕和解，不用在意其他什么人的眼光和说法，活得更加轻松与坦荡。”
尹煦的话轻轻柔柔地散在晚风里，听得人的心不自觉泛软。
“不过我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毕竟这么多年，她一个人能带着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把你养得这么好，就已经很厉害了。说实话，我真挺佩服她的。”
沈确望着尹煦沉默半晌后，他的喉头轻轻滚动一下：“尹煦，谢谢你。”
尹煦不解：“谢我什么？”
沈确垂眸，目光落在地上的两道清影，缓缓开口：
“在遇见你之前，我妈一直很害怕被别人知道我跟她的关系，特别是在我的同学面前，所以从小学开始，她就再也不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她原本是个幼儿老师，因为季宇轩的原配去她单位闹得很难看，学校就把她开除了。她当时也就三十来岁，一下子失去了爱情和事业，几乎就是心灰意冷，冲动之下选择自残，甚至想过自杀。等她冷静下来后，再想找别的工作，别人都因为她脸上的刀疤太吓人而把她拒绝了。后来她就开始自己做点小买卖，以前还摆摊卖过花和煎饼。这些年，还好有我小舅舅的接济，我们的生活过得还算安定。”
“她总安慰我不要把以前的事放在心上，可我知道，真正没放下的其实是她自己。我了解她的经历，却没办法真正做到与她感同身受，所以只能尊重她的选择，配合她把自己藏起来。她说不要告诉别人我们的关系，我就不说；她说不想去参加我的家长会，我就不让她去；她觉得这样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就装作我也这样觉得。”
“我以为我们在外人面前会一直这么别扭地相处下去，直到你出现。”
沈确说着，偏头看向尹煦，眼睛里泛着温润的光亮：
“你是我身边第一个愿意接纳她现在这个样子的同学，后来还有潘哲帅他们，因为你们，我妈变得比以前开心多了。所以，谢谢你，还有你们。”
尹煦却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我们什么也没做，非要说的话，我们只是做了正常人该做的反应。你们以前遇到的那些人都不正常，连做人最基本的善意都没有。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的那些小学同学当时年龄小，很多东西都不明是非，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不过他们给你们造成的伤害是真实的，所以你不需要原谅他们，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相信你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沈确的心几乎被尹煦的这番话敲得软烂，许多话哽在嗓间，一时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尹煦见他不说话了，偏头打量着他，看到他的目光随着流转的昏暗路灯微光几经变化，有些发怔。
“你那是什么表情？”尹煦轻声失笑。
沈确敛下眼底的情绪，想了想措辞：“我还以为你的家庭生活幸福美满，可能不理解这些事。”
尹煦愣了愣，轻轻笑起来：“不，我理解。看不出来吧，其实我跟你一样，都是装的。”
他沉吟两秒后，又一本正经地说：“不过仔细想想，我应该没你这么能装，毕竟你做什么都能做到第一嘛。”
“......”
沈确给了他一个白眼让他自己体会。
尹煦收起玩笑的心思，继续道：
“说实在的，不了解你之前，我跟其他人一样，觉得你就是个天选之子，成绩好，相貌也好，不管做什么事情看起来都游刃有余的，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烦恼。所以一开始我知道你居然会打架抽烟的时候真的很震惊，但后来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反正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是你更聪明，伪装得比较好罢了。”
“我那时候老说要跟你交朋友，但我心里其实是没底的，因为朋友这种东西是要互相认可和信任的，光是我在这一头热的话，咱俩最终可能就只是个塑料交情，以后在你公司混个保安当当什么的。所以当你愿意告诉我你家里的那些事时，我挺开心的，因为我知道，你是真的把我当成值得信任的朋友了。”
“我前几天看的青年文摘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朋友不是只能分享快乐和荣耀的存在，他们还能分担生命中的痛苦与酸楚。”
尹煦拽完文，勾着眼尾看向沈确：“所以你要是还有什么瞒着人的事，都可以跟我说，我嘴可严实了。”
话音刚落，马路上一辆汽车驶过，缓慢流转的车灯晃过沈确的脸，显得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长达好几秒的沉默后，沈确极轻地吐出几个字：“有一件。但不能说。”
尹煦本就是客套一下，没想到还真有。
他眯了眯眼，莫名有些好奇：“对我这个最值得信赖的好朋友也不能说？”
沈确点头：“嗯。”
“......”
原本恰到好处的气氛忽然就像被浇了盆凉水一样叫人扫兴，尹煦故作不屑地轻哼一声：“行，那你憋着吧，憋死你得了。”
尹煦没再多问，迈步走到交叉路口，他马上就要在这里跟沈确分道扬镳了。
一抬眼，前方红灯正亮，他乖乖停下脚步，就听到身后沈确问道：“那你呢？”
尹煦扭头：“我什么？”
沈确提醒他：“你刚刚不是说，你也挺能装的么？”
尹煦顿了顿，望着指示灯上正在倒数的十多秒红灯，涌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等下次吧。”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下次有机会，我再跟你说说我家的那些糟心事，让你心理平衡一下。”
沈确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你不会是要回去连夜给我编个故事出来吧？”
尹煦睨他一眼：“啧，我好心安慰你，你怎么还怀疑我的真心呢？”
沈确挑眉：“这就是你安慰人的方式？”
“不然呢，还是你想听我跟你说，哎呀没关系的沈同学，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得往前看，你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尹煦说得很快很流畅，眼底藏着促黠的笑意。
“比起这种话，我觉得还是找到一个比自己更惨烈的例子更能从中得到安慰。你看蒋瑶，她不就是看到你这个比她还要惨的人出现，才觉得自己的经历可能算不上什么了吗？”
沈确不知道尹煦从哪儿得出的这些歪理，但听起来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人的幸福指数总是在比较中才能清晰分辨出来的。
没等他再多说什么，前方的绿灯蹭得亮起。
尹煦毫不犹豫地走上斑马线，头也不回地抬起右手朝身后的沈确潇洒地摆了摆：“走了，祝你好梦！”
“你也好梦。”
沈确站在原地朝他挥挥手，静静地注视着那抹鲜亮的像心火一样的红色一点点地融进沉沉夜色里。
等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又错过了一个绿灯。
不过没关系，还可以再等下一个。
人生还长，总会有一个绿灯他们可以顺路同行。
而此刻在这个分岔路口，他们一个对直走，一个往右走，然后约好在梦里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