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9日, 这是日历上一个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周五，却被沈晴愿用红色记号笔着重标注了出来，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惊叹号。

这天，她没有去三中门口出摊, 一个人在家吃过午饭后, 她洗了个头, 吹干，把头发精心绾起, 然后用一只新买的茶色发抓固定好。

再换上一身藏青色长裙搭配米色大衣外套，系上一条水白色的印花丝巾——这是今年春天生日时沈确送给她的礼物，款式典雅大方。

最后，她踩着浅浅的高跟鞋准备出门时, 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着镜子涂上了很久没碰的口红。

准备就绪后, 沈晴愿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路过隔壁刘婶家时，她正在院子里给小鸡喂食。

刘婶看到沈晴愿后眼睛一亮，热络地跟她打招呼：“哟，打扮得这么精神, 干嘛去啊？”

沈晴愿微微笑着, 响亮地应了声：“去给我儿子开家长会！”

在刘婶惊诧的目光中, 沈晴愿骑着自行车悠然地朝着三中方向出发了。

秋风迎面徐徐吹来，却抚不平她此刻稍显雀跃的心跳。

沈晴愿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构想着一会儿见了其他家长和班主任老师她该说些什么, 心情紧张又期待。

非要说的话, 她来参加这次家长会是个意料之外的安排。

上周，沈晴愿听沈确说三中这学期的家长会即将召开后, 她就像之前一样给沈青屏打电话让他来参加。

但不巧的是，沈青屏最近到外地出差去了，要下周末才能赶回来。

沈晴愿坐在沙发上翻着电话薄，思考着能找谁临时出席替补一下时，沈确从一旁路过，望着她思量了片刻后开口：“这次家长会，你可以去参加吗？”

沈晴愿握着电话听筒愣了半晌，差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因为这还是沈确第一次主动提出让她去参加自己的家长会。

这么多年以来，他们母子俩一直默契地不去触碰这一话题，掩耳盗铃般的规避掉许多尴尬与难以启齿的痛苦回忆。好像只要她和他都不说，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

沉默良久后，沈晴愿小心翼翼地开口确认道：“你......真的希望我去参加？”

沈确郑重点了下头，给她的回答是：“我的妈妈很好，她不是我的负累，她是我的骄傲，我希望别人知道她是谁。”

那一刻，沈晴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揪了一下，酸酸胀胀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愧疚与感动，让她心中那份无用的执念溃不成军。

其实自从上次潘哲帅宋星允几人来家里吃饺子，十分自然而亲切地接纳了她时，沈晴愿就因此备受鼓舞。

或许，是时候该勇敢地跨出这最后一步了，她想。

于是最终，她点头应下。

想到这里，沈晴愿踩着单车的脚步更加轻快与坚定了起来。

-

十五分钟后，沈晴愿到达了三中校门口，这会儿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其他家长。

根据通知，家长会是下午第二节课开始，沈晴愿看了眼时间，距离第一节课下课还有二十来分钟。

沈晴愿找了处空地把自行车停放好，深吸一口气，迈进了三中的大门。

按照沈确昨天给她的指示，高三年级的教学楼是要朝学校东区走，先绕过两个花坛和一个篮球场，然后再右拐走一小截路，就到了。

可沈晴愿走着走着，渐渐有些迷了路。

她正茫然无措时，视线一转，正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位女士的身影，她走上前去，礼貌地跟人打招呼：“你好，请问——”

她的话在看清对方的那张脸后戛然而止。

霍淑然。

季宇轩的原配夫人，季思扬的母亲。

沈晴愿呼吸一凝，面色僵住，受惊般的后退了半步。

“沈晴愿？！”

霍淑然在看清沈晴愿后也是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我没看错吧，三中的门卫是瞎了眼吗，什么货色都给放进来？”

沈晴愿沉着脸，不想与她过多纠缠，若无其事地迈步就要走，却被霍淑然一把拽住：“我话还没问完呢，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晴愿皱眉甩开她的手：“我来参加我儿子家长会，跟你没关系。”

霍淑然冷笑一声：“你居然还敢来参加家长会？简直恬不知耻！”

她用一种审判的姿态上下打量沈晴愿一番，最后目光明晃晃落在她脸上那道骇人的刀疤上，继续讥讽道：“你不会以为你打扮打扮就又能勾引到什么男人吧？你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别出来吓人了！”

沈晴愿攥紧了拳头，心中蓄积已久的怒火让她忍无可忍地反击道：

“你与其揪着我不放，不如多关心关心你自己的男人。你把他当个宝，我只觉得他下作恶心，烂货一个！这种不贞不洁的男人也就你这种愚蠢可悲的女人能忍得下去。霍淑然，你们真是天生一对。”

“你！”霍淑然鼻子都快气歪了，指着沈晴愿骂道，“贱人！”

沈晴愿懒得再搭理她，转身就走，霍淑然却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从身后一把薅住沈晴愿的头发，把她头上的发抓扯了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沈晴愿的头发狼狈地散落下来，她扭头找了找，看到自己的发抓滚到了身后不远处的地上，于是走过去，蹲身去捡。

可没想到视野内忽然出现一双红色高跟鞋，那人俯身，先一步将发抓拾起。

沈晴愿抬眼，跟来人撞上视线后微微一怔，只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很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沈晴愿不禁多打量了面前的这位女士几眼。

对方年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戴着一顶红色阔沿帽，微曲的阔大帽檐微微遮住半张脸，她的妆容精致明艳，气质高贵优雅。

红帽女士垂眸打量起了手里的那只塑料发抓，它的半边支架已经被摔得脱离，几根齿骨也断了。

“坏了。”女士有些可惜地说。

沈晴愿叹口气：“算了。”

一旁的霍淑然本想上前再教训她两句，却在看清红帽女士的脸后，神色变得惊喜而惶恐起来。

她立马收起刚刚一副要吃人的架势，谄笑着打招呼：“何、何夫人......”

何月香闻言，有些疑惑地瞥她一眼：“我们见过？”

“您可能不记得了，去年冬天贾校长请客吃饭，当时我老公带我一起去的，所以有幸跟您见过一面。”霍淑然解释道，“我老公是三中的教导主任，季宇轩季老师，您还有印象吗？”

何月香想了想，然后淡淡点了下头。

霍淑然笑意更盛，继续攀谈道：“您也来参加家长会？”

何月香：“嗯。”

“那您忙，我先走了。”霍淑然特意指向教学楼的方向，着重强调道，“因为我儿子是在火箭班，咱们不顺路。”

何月香看着她离开后，视线一转，就看到前方沈晴愿微微走远的身影，她想了想，迈步跟上去：“这位家长，请你等下。”

沈晴愿回头，发现何月香是在叫自己：“夫人，你有什么事吗？”

何月香没说话，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帽子，然后轻轻把自己盘发用的金色鲨鱼夹取下来，递给沈晴愿。

沈晴愿愣了愣，很是意外：“给我？”

“嗯。”何月香抬眸示意道，“你的头发乱了。”

沈晴愿明白她的意思，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去参加家长会确实不太得体，但她犹豫着：“那你怎么办？”

何月香随手拨弄了一下自己散落下来的一头微卷长发，看起来慵懒随性，并不凌乱。

她把帽子重新戴上，轻抚帽檐：“没关系，我这样也很好看。”

沈晴愿一怔，接过鲨鱼夹，笑着点了点头：“谢谢。”

原本两人要就此分别，沈晴愿这才想起自己迷路的事，她只好又叫住何月香：“那个，夫人。”

何月香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静待她的下文。

沈晴愿：“不好意思，请问你知道高三七班的教室应该往哪边走吗？”

何月香闻言，目光轻轻跳动一下：“我儿子也是高三七班的，你跟我一起走吧。”

沈晴愿没想到这么巧，立即应下：“好，谢谢。”

何月香与她并肩走着，视线不自觉落在沈晴愿脸上的刀疤上。

这两年尹煦的家长会都是她来出席参加的，印象里，从来没见过七班有这样一位特征鲜明的家长，于是她随口问道：“你是第一次来参加家长会？”

“是的。”沈晴愿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前因为一些原因，不太方便过来。”

何月香了然，没再多问。

没过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高三七班。

此时第一节课已经结束，教室里的学生们都被老师赶走，自由活动去了，家长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找到各自孩子的座位坐下。

沈晴愿记得沈确跟她说过的，他的座位在教室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和尹煦是同桌。

她小心翼翼地朝最后一排那个位置走去，却惊讶地发现何月香跟她的目的地居然一样。

两人落座后互相看了好半晌，最后相视一笑。

“你是......尹煦妈妈？”沈晴愿惊喜地确认道。

“我是。”何月香微微笑着，“沈妈妈是吧？你好，我听小煦说他同桌人很好，平时在学习上帮了他不少，我替他说声谢谢。”

“哎哟，您客气了，我们家阿确也受到了小尹很多关照，应该是我要说声谢谢才对。”沈晴愿立马客套回去，“小尹是我见过最乖最可爱的孩子，您真有福气啊。”

“我听说您儿子一直是年级第一，十分优秀，还是你更有福气。”

“哈哈，过奖了。”

沈确因放心不下沈晴愿，折返回来后站在走廊隔着玻璃窗看到的就是这样其乐融融的一幕。

一旁的尹煦反复确认了好几眼：“我妈跟你妈……什么时候处得这么好了？”

沈确也想不通：“不知道，应该是刚认识吧。”

“那看来我们两家很有缘嘛。”尹煦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担心晴姐了，我妈在咱们班还是很有号召力的，晴姐跟她都能相处得这么好，那其他家长和同学肯定也都会喜欢她的。”

沈确默默注视着沈晴愿脸上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轻轻“嗯”了一声。

-

这次家长会比沈晴愿想象中要顺利很多。

她脸上的刀疤不可避免地吸引了一些探究或惊诧的目光，但在得知她是沈确的母亲后，更多的便是其他家长真诚地来请教她平时怎么教育孩子的问题。

还好她来之前向沈青屏打听过参加家长会的经验，沈青屏告诉她一定会有人问你是怎么培养出年级第一的，于是沈晴愿提前打了腹稿，想不到还真给用上了，有惊无险地把这种场面应付过去了。

最终家长会愉快结束了，沈晴愿像是被打开了心匣一样，整个人都变得明朗起来。

她无不遗憾地表示沈确怎么这么快就要高中毕业了，只剩下高三最后一个学期的家长会没开了，她真想再多参加几次。

七班的同学们知道了学校门口买炸串的晴姐居然是沈确的妈妈后很是惊讶，三三两两结了伴，好奇地跑来她的小摊买炸串，顺便聊两句年级第一的小八卦。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沈晴愿炸串摊的名号越来越响亮，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可十一月底的某个周三，晴姐炸串摊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校门口的广场上，停业停得毫无征兆。

第二天她依旧没来。

隔天，尹煦发现沈确向唐笑桐提交了一份住校申请表。

尹煦见状，不免担心起来：“晴姐出什么事了吗？你怎么突然要申请住校？”

“我妈没事，是我外婆前天下楼梯时不小心摔倒住院了，我妈回老家照顾她去了。”沈确解释道，“最近家里没人，我妈担心我一个人待在家不安全，平时吃饭什么的也不方便，所以让我申请住校。”

尹煦忙问：“你外婆伤得严重吗？”

沈确：“说是摔伤了胯骨，要做手术修正，估计要修养好几个月。”

尹煦了然。

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老年人了，怕是修复期还要再久一些。

尹煦看着沈确的那份住校申请表若有所思起来，心中悄悄有了主意。

次日，他也填了一份申请表交上去。

沈确很是意外：“你也要住宿？”

尹煦笑着点头：“对，其实我之前就在考虑住校的事了，现在正好咱俩一起，还能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