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城的城墙实在难爬,林尽身板又不争气,上几个台阶就要缓口气,等他终于扶着城墙站到花无咎身边,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花无咎听见声音,侧目看了他一眼:
“小友,听说你在寻我?”
林尽点点头。
他方才爬楼梯时就一直在观察花无咎,他发现花无咎始终背着手在这立着眺望远处,也不知究竟在看什么。
直到此时,他站到和花无咎一样的位置,心中才有了答案。
花无咎,在看悬焱山。
悬焱山其实是一座压迫感非常强的火山,整个山体像极了一块漆黑的焦炭,山体表面有无数裂缝纹路,其下透着岩浆那扎眼的橙红色火光。
从今早出房门的第一眼起,林尽便觉得笼罩赤霞城上空的阴云有些奇怪,一时却又想不通到底怪在哪里。
待到如今他站在城墙上和花无咎一同望去,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压在赤霞城上空的并不是阴云,而是自悬焱山口吐出的浓郁灰烟。
那灰烟透着些血色,一团一团自悬焱山口浮出,逐渐遮挡了整片天空,也不知究竟是何种征兆。
“我自小便在赤霞城长大,我很喜欢悬焱山,平日里没事了便爱站在这里瞧上一瞧。今日,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瞧见它这般模样。”
赤霞城世代与悬焱山为邻,靠着悬焱山底的赤霞珠慢慢发展到了如今的规模,花无咎对悬焱山有感情,实在正常,如今看悬焱山有异,他感慨一句,也并无不妥。
可林尽听他的语气,却总觉得有哪里奇怪。
因为花无咎的语气不像担忧,不像伤感,如果硬要形容,林尽更愿意用一句“释然”。
“我赤霞城凭借赤霞珠矿,在这世间横行惯了。如今矿脉一朝尽毁,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向天下各个角落,我猜到会有与赤霞城积怨已久、或早在暗处虎视眈眈之人出手搅这浑水,却没想到,这些报复来得那样快。”
听见这些话,林尽愣了一下,努力理解着他话中含义:
“城主的意思是,如今悬焱山乃至赤霞城生异,是有人蓄意为之?”
花无咎听见这个问题,笑而不答。
他只另问:
“你今日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林尽这才回想起自己站在这里的目的。
他微微皱起眉,问:
“城主,我来时发现城中医馆大门紧闭,医馆内的郎中也被花家家仆请走,我想多嘴问一句,近来,城中是否有古怪病症在暗处作祟?”
花无咎点点头。
他听见林尽说这些话,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反而还主动给林尽报出一个名字:
“赤.毒风。”
林尽微微一愣。
“这种瘟疫的名字,叫做赤.毒风。”
花无咎顿了顿,又道:
“你年龄小,不知你是否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很久以前,凡世有一座不知名的小城镇,名叫小寻城。后来小寻城内染上了一种古怪的瘟疫,症状前期与风寒无异,只是身上会起一种古怪的红色斑点,再往后,症状愈发严重,短短几日便可掏空患者身体,令其痛苦不堪、七窍流血而亡。”
这个故事倒是和林尽在萧澜启那里听见的版本没什么不同。
他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却又听花无咎道:
“当年小寻城染疫的第一时间便向周边城镇求助。你也晓得,瘟疫这种东西,由点到面,蔓延速度极快,只要出现了,怕是整个凡世都难逃一劫。所以当时,此事惊动了周边不少城镇,甚至皇城。大家难得团结一心,为了控制这疫症,各方派了不少物资和医者前去解决这难题,连当时有名的神医都出了山。可这赤.毒风啊,实在古怪。”
说着,花无咎竟轻笑一声,叹了口气:
“那赤.毒风,只祸害小寻城中人。
“当时被派去处理瘟疫的官差杂役,哪个不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可赤.毒风古怪得很,它像是在挑人祸害,外来者就算与患者同吃同住都不会沾染半分病症,就算有,当时喝两副药便也好了,比寻常风寒还好治得多。只有小寻城的住民,任多少郎中神医想多少办法也救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点点垮塌走向死亡。”
听见这些话,林尽瞳孔微震,久久回不过神。
萧澜启是天魔,他记住的故事版本只有前因后果,并不知期间凡世的人们为了求生所做的努力。
所以林尽从不知这瘟疫后还有这种内情。
“话说到这,你可听懂了?赤.毒风不是一种瘟疫,而是有心人落下的‘诅咒’。赤霞城就如当年的小寻城,□□,是人祸,是有人要我们死。当年,各方意识到了这点,心知小寻城已无救,便撤走了人手,任他们自生自灭,等过段时间再派人去看,小寻城大大小小出口全被人从外锁住,然后用一把火烧干净了这座城和城中所有的人。”
花无咎背在身后的手已紧攥到发白,他收回视线,看向了身边的林尽。
他重重叹了口气:
“小友,你带着南枝,和你们的朋友走吧,走远些。我今日将南枝托付给你,今后,无论赤霞城发生了什么事、迎来怎样的结局,都请你尽量瞒着她,瞒得越久越好。你能答应我吗?”
“……”
林尽沉默许久。
赤霞城在凡世屹立千百年,有人嫉妒眼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林尽知道此地失了赤霞珠矿会逐渐走下坡路、再不复当初骄傲,甚至还会被一些小角色踩上几脚,可他没想到这事的代价远比他想的要严重的多。
他们要面对的,竟是屠城?
何等歹毒。
可林尽还是不懂:
“城主,若你早知失去赤霞珠矿的代价如此惨烈,那当初为何要任花南枝毁矿?”
“这事说来,太复杂了。”
花无咎摇摇头:
“南枝是我的女儿,是我的骄傲,我想让她永远保持最美好最真诚的模样。舍弃赤霞珠矿来救一群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人,扪心自问,我做不到,但我女儿可以,她代替我完成了我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这便是我的理由。”
林尽并没有被这话说服:
“可这是因为她根本不晓得其后的利害,也不明白这个选择要付出的代价!若是她知道,救人的代价是要一城人痛苦死去,那……”
“那便不救了吗?”
花无咎打断了他的话:
“小友,杀死我们的,是赤.毒风,不是赤霞珠。这一城人的命是幕后那歹毒之人的债、是我的债,不是花南枝的,这不是她的错,除了她自己,谁都没资格怪到她头上。
“有些事情,恕我不便多说,我只能告诉你,花南枝做的,是我赤霞城前几代人都没有勇气做的、当下最正确的选择。在我这里,她永远只需要做她认为对的事,至于其他东西,她不必考虑。”
“可你不能不让她知道选择的代价。”
林尽眼神坚定,直勾勾望着花无咎的眼睛:
“花南枝是你的骄傲,可她无法永远活在你的羽翼庇护下,做选择当然可以,但也要明白选择的代价,这个教训,今日你不给她,明日,自会有别人给她,可到那时候,她受的痛苦,就要比今日还要惨烈千百倍了。”
天色在灰烟的重压下显得无比阴沉,带着血腥与烧灼味道的风经过林尽身侧,带起他脸颊边的碎发和碧山色的衣摆。
他站在城墙上,和花无咎相对而立,片刻后,他抬手指向了墙下这座繁华了数千年的城:
“无论天灾还是人祸,都不是什么无法挽回的必死局。我不会应允城主您的请求,花南枝不能一直做一只任性的幼鸟,但我是花南枝的朋友,当时的我认同她的选择,那么现在,她需要面对的代价,我也会和她一起扛。
“今夜我便会传信给师门,请医修来援,赤霞城不是小寻城,你们不会落得同他们一样的结局。既然知道是有人蓄意毒害,那也一定能寻见破解之法。”
花无咎看他的眼神一时十分复杂。
他像是正在内心挣扎着想同林尽说点什么,但直到他眸色换上无奈,也终没能开口。
半晌,他弯起唇,冲他点点头,而后,竟抬手朝他一礼:
“南枝身边有友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担心了。今日,还请容花某代替她,提前同小友说句多谢。”
“只是应做之事,城主不必客气。”
林尽摇摇头,侧目看向了下方的城镇,眸里映进一片人间烟火气。
林尽和花无咎一起下了城墙。
花无咎带他去了城中几户已被赤.毒风波及且症状已经略显严重的人家,待到一圈看下来,天色已然暗沉。
今日天空满是阴云,林尽看不见赤霞城那听说美得不可方物的晚霞,但城民们似乎一点不在意,他们还沉溺在和平美好的幻景中,丝毫不知其下暗涌的风暴。
林尽和花无咎一起行在晚市间,后来,花无咎路过一家糖葫芦小摊,停下了步子。
他说花南枝最喜欢糖葫芦,现在既然遇见了,便给她带些回去。
身份尊贵的城主大人停在普通的糖葫芦小摊前,认真仔细的模样不是在查阅公文,而是正努力给自己女儿挑又大颗又红润饱满的糖葫芦。
林尽看这画面,看得得有点出神,直到片刻后,他余光闪过一道素白人影。
赤霞城中人多喜欢穿些艳丽颜色,一抹素白走在其间,此时又是夜里,便更为显眼。
林尽微一挑眉,抬眸望去,随即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那女子长发及腰,白衣飘飘,气质温和,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出尘仙气。而她身边的男子着一身绀宇,身上背着一把漆黑长剑,正同她一起停在一编织手工艺品的小摊前。
女子手里拿了一只竹叶编织的精致蝴蝶,正抬眸看着男子,也不知在说些什么,面上笑意十分温柔。
“……”
不知为何,看见这个画面,林尽心中突然一震。
他方才便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某个很重要的人或事。
小寻城、赤霞城……
这两座原本完全没有共同点的城市如今被赤.毒风紧紧并在了一起,可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一个人同时与这几个关键词有关,却因为时间与身份跨度过大所以不曾被发觉——
柳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