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何事呢?
庞叔没有说, 而是微微笑着看向旁边坐着啜茶的韩县令随从。
韩县令的随从搁下茶杯,点头示意道:“在下随郎君的姓,名单字韬, 这名字是郎君亲自为我取的。”
许黟闻言,当即侧身困惑的看着他,问道:“韩贵介,庞叔所说的有事, 莫非是韩贵介有事要找在下?”
“适才庞叔已说过, 我此番来到盐亭县,是为了寻一名大夫。”韩韬顿了下, 思忖着斟酌, 而后才说, “不知许大夫可知道,这盐亭县还有另外姓许的大夫吗?”
许黟一皱眉,心里想着, 这盐亭县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的,到底还有没有姓许的大夫还真不好说。
况且他在盐亭县的根基不深,真要说熟悉盐亭县有多少名大夫的,恐怕得另外咨询一个人。
想到此,许黟就把心里的想法告知给这位韩贵介。
韩韬沉思左右,便拱手说道:“麻烦许大夫指路。”
“不用如此客气。”许黟淡淡而笑。
韩韬起身, 朝着许黟说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先过去吧。此事关系到韩县令, 不能耽搁。”
许黟心里咂舌, 却也是心念一动,没有迟疑。
离开前, 他先吩咐阿旭和阿锦,叫他们忙到午时,便先歇息,等他回来后,再安排其他。
至于余秋林,余秋林听到许黟有其他事要忙,就说他会留下来。
“你让阿旭阿锦在这,我有点不放心,怕管不住那些婆子。”余秋林说。
许黟:“那就辛苦秋哥儿了。”
虽然他不觉得这几个粗使婆子敢欺负到阿旭他们头上,不过余秋林的这份心意,他还是领了。
……
许黟带着庞叔和韩韬,坐上驴车来到东街商业区。在东街的一条商铺众多,热闹繁华的街巷,驴车停在一座门面大开,朴素装潢的医馆面前。
韩韬撩开帘子,见这“妙手馆”的招牌,疑惑的皱了皱眉,不过还是从车厢中下来。
他们要找的是吴关山。
吴关山作为陈大夫的徒弟,从小就跟在陈大夫身边学医,他比起许黟,更清楚盐亭县还有其他哪些大夫。
许黟带着人进来医馆的时候,吴关山正在皱着眉头给一位病患看病,他一手按在病人的手腕处,一只手轻捏着下巴,神色思索。
他听到有人停在自己的旁边,耳朵一动,往侧抬头,看见是许黟来找他,不由顿住。
许黟向他比了个继续的手势,而后就在旁边继续静静的站着,观他如何给病人看病。
吴关山没受到多大影响,他收回手,对着他的病患说道:“你这是夜里着凉了,不是什么大毛病。这几日多喝些热汤,我再给你开一剂药丸,跟着热汤服用便好。”
说完,就提笔,快速的将药方写出来,递交给这位病人。
再让病人去前面的柜台找学徒开药,并交银钱。
待送走了病人,吴关山撩起袍子起身,看向许黟,又将视线落到他旁边的庞叔和韩韬两人身上。
他心有困惑,却没多问,笑说:“怎么今日有空来找我?”
“寻你问一件事。”许黟对他眨眨眼。
接着就将韩贵介要在盐亭县寻一名大夫的事情告诉了他。
吴关山皱着眉,说道:“姓许的大夫,可不就是你嘛。”
“我并不识得韩县令,想来不是找我的。”许黟说道。
这位韩贵介话里不尽,想来是有什么话不能直接告诉给其他人。但他左右寻思,对这位韩县令的印象,就只停留在张铁狗行商回来嘴里说的八卦事,以及庞博弈在说起王顺被押送回县城时,提到这位韩县令了。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听过。
吴关山心里琢磨着,眼神略有些隐晦的看向许黟,再看向韩韬。他说道:“据我所知,这县城除了许黟以外,好像没有另外一名姓许的大夫。”
不过,他顿了顿。
接着看向他们欲言又止。
许黟道:“吴兄,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没什么。”吴关山摇摇头,问旁边的韩韬,“敢问阁下,韩县令想要找这位许大夫,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韩韬轻皱眉,歉意道:“这涉及到韩县令的家事,还望无法告知。”
吴关山叹了一口气,虽然他心里下意识觉得这事跟许黟有关,但许黟都否认了。
想了又想,没多久,还真的被吴关山想到一个姓许的大夫。
只是这位许大夫年事已高,如今并不住在县城中,而是在北郊。
“北郊也不远,不如我们再去一趟北郊如何?”韩韬意有所指地看向许黟。
许黟愣住,抬手指向自己:“我也去?”
韩韬点头说道:“是的,麻烦许大夫了。”
许黟:“……”
不是,怎么还让他跟着一起跑腿啊。
他深吸气,看向旁边老神在在的庞叔,庞叔却是微笑着摇摇头。
看着今天才认识的韩韬,许黟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韩贵介,为何要让我也同行?在下实在是费解。”
韩韬面色如故,但眼神多出其他意味,他淡淡说道:“庞官人送给许大夫的乔迁礼,正是郎君准备的。小的也颇为好奇,想结识许大夫一二。”
许黟迷糊了,这……乔迁礼,怎么就和韩县令搭上关系了?
但再去看韩韬的神色,便知这人不会告诉他其中的缘由。
这回,去往北郊的路上,多出一个吴关山。
本来吴关山是不必跟着来的,但他不放心许黟,还是执意要跟上。
他们俩没有坐对方的车子,而是让学徒把后院停放着的驴车牵过来,坐的是医馆的车辆。
车厢内。
吴关山忍不住,神色怪异的问许黟:“你真的不认识这个韩县令?”
“我只在别人口中听说过。”许黟苦笑不得,“吴兄,要是这人真的是来找我的,我为何要来寻你。”
“也是。”吴关山了然点头。
但他心里还是有疑惑的问题:“这韩县令命随从来县城找人,可又不说缘由,实在让人难猜。我们还是离这件事,远些才好。”
许黟亦是如此,他既然都选择继续从医了,那就应该离“官府”远一些,哪怕是私交,也只能是私交。
去往北郊的路程不近不远,半路上,除了这一事,许黟和吴关山也有好些日子没见面。
他们聊起那位生了瘰疬的青壮。这病治好之后,脖子处还留有疤痕,青壮怕别人以为他得的是什么怪病,就拿着银钱来求许黟,问他有没有祛疤的膏药。
这药膏自然有,许黟既答应会治好他的病,那么疤痕的事,也会管。
他没收青壮的银钱,不过那段时间,他经常收到青壮抓的鱼。
如今阿旭烧鱼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用茱萸、麻椒做出来的烤鱼,那味道更是一绝。
吴关山有次过来找许黟聊医学方面的事情,运气好吃了一回,现在还记得那麻辣鲜香的味道。
“不知道这些日子,他会不会再抓鱼送来。”吴关山动了动喉咙,咽下口水。
许黟笑着看他:“想吃鱼了?”
吴关山摇头:“是想吃你家阿旭做的烧鱼。”
许黟道:“现在天气渐暖,河里的鱼也多起来,想来市井处卖鱼的小贩会越来越多。你要是真的想吃鱼,去买一条来更快些。”
吴关山叹口气:“那些鱼吃着,都没他送来的鱼好吃。”
许黟没忍住地翻了白眼:“我看是做鱼的人不一样吧。”
“哈哈哈,你说得是。”吴关山爽朗笑起来。
聊完这事,他们又聊起最近接触的新病案。吴关山敛起笑意,沉声道:“我这两日给一位妇人看病,她行经而吐血,从鼻而出。”
许黟一听,当即皱眉:“这是逆经?”
“对!”吴关山沉然的继续说,“可是我观她并非肝郁化火,是肺热之症。”
这逆经,也分很多种辩证,不可因只有鼻口出血就妄下定论。
许黟想了想,问吴关山:“你给她开的是什么药汤?”
吴关山回他:“我观脉象,更像是迫血上行之实热证,便给她开的是泄热凉血的药汤。”
许黟:“药效如何?”
“不行。”吴关山轻叹气,“今早她还来医馆里寻我看病,服用两日汤药,鼻出血依旧没减少。”
没看到病人,不好多说其他,许黟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临到北郊,吴关山撩起车帘子,看向外面,回头突然对许黟道:“不若,我带你去见那妇人?”
许黟一愣:“嗯?”
吴关山说:“我识得这妇人的住处,她丈夫在妙手馆后院里当帮厨,以前我就曾给她丈夫看过病。 ”
许黟眉头一皱:“这合适吗?”
吴关山幽幽叹息道:“他家不富裕,来医馆里看病,已是拖延数月,我要是再治不好,总要找个帮手。”
说罢,就目光幽幽的看向许黟。
……
二辆驴车停在一座小院子前。
他们一行人陆续下车,吴关山上前去敲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孩童。
这孩童见到他们,也不害怕,问道:“你们是来找阿翁看病的吗?”
许黟柔声说道:“是找你家阿翁的。”
孩童“哦”了一声,往里面喊道:“阿翁,有人找你!”接着,就请许黟他们一行人入内。
小院幽静,进来院门就是一个并不宽敞的前院,里头架着几个晒着药材的竹架,簸箕上晒着一些寻常药材。
穿过院子就是明亮的堂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素白长衫,跪坐在地上铺着的蒲团上面,手里碾着药材。
见到他们进来了,就慈祥地喊孙儿给他们这一群人倒茶。
“你们是来寻老夫的?”这位许老大夫看向他们,最后目光落到吴关山身上,笑容不减的说道,“老夫记得你,你是陈老的徒弟。”
吴关山行了晚辈礼,说道:“许老大夫,我们今日贸然上门拜访,还是因为有一事,想来问一下您。”
许老大夫半眯着略带浑浊的双眼,问道:“何事啊?”
是何事,这自然就得许黟来说比较合适了。
许黟语速不紧不慢的将韩县令要寻找一位大夫的事情,再次阐述一遍。
这许老大夫一听,没有多想的说:“我不认识这位韩县令。”
众人皆是沉默。
他们目光看向一旁跟着沉默的韩韬。
韩韬嘴角不易察觉地轻微抽动,他心里甚是郁闷,这回领的差事,别说是他人,他都不清楚里面的因果。
只是这事关于江娘子,江娘子乃是郎君的续弦。前几日,江娘子肚子有感不适,请来好些大夫都看不出什么。
这江娘子才提到,他们在赶来阴平县时,曾在半途中动了胎气,是一名姓许的大夫出手相救。而江娘子恩念这位救命恩人,就想着千里迢迢来到盐亭县寻人。
至于其他的,韩韬一概不知了。
可这盐亭县大夫不少,姓许的就两位,都不认识他们家郎君。
让韩韬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从许老大夫的院子里出来,韩韬细细打量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大夫,若说这位许大夫会是谁,他更中意这位许黟。
重返回县城中,许黟和庞叔、韩韬两人道别。
看着驴车渐渐行远,站在他身侧的吴关山开口说道:“他们既然已经走了,那接下来你何时能跟着我去见病人。”
“不急,我们先吃饭。”许黟摸了摸扁下来的肚皮,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
吴关山豪情道:“我请你。算是请你出手帮我。”
许黟笑了笑:“我不一定能治。”
“无妨无妨,要是你也不行,那我就去请我师父老人家。”吴关山说道。
许黟却摇头:“还是明日再去吧,我晚些时,与人有约了。”
……
上午都在路上颠簸,许黟先回一趟宅子,吃着阿旭做的午食,便觉得身上的疲惫消失殆尽。
阿锦看着他面露疲色,抱怨道:“他们要找人,为何要辛苦郎君跟着奔波?郎君申时还要出门吗?”
许黟点点头。
虽然跑了几趟路,但要说真的多么累,也没有。
不过家里小孩心疼他,许黟心里亦是暖暖的。
他柔声说道:“这回出门,不远,就在隔壁的茶楼,很快就能回来。”
阿旭听他如此说,立马问道:“郎君,要我陪同吗?”
“不用,你跟阿锦在家里就好。”许黟说道,记起什么,连忙说,“对了,把小黄带过来,让它先两日适应下新居。”
不仅如此,还要再次确定一下食材的采买。
明日就是乔迁的日子,今日就要把食材备齐了,要不然手忙脚乱的,根本来不及。
加之天气还冷着,提前一日备好食材,不用担心会出问题。
不过豆腐这样的吃食,得明日早些的时候买,要不然好的都被懂得吃的食客们买走了。
许黟仔细地问完,才问道关键的地方:“厨子呢?可要我去牙行里雇一个临时的回来帮你?”
阿旭道:“郎君不用的,我们送出去的帖子不多,想必来的都是那几位,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还有我,我会帮哥哥打下手的。”阿锦急忙的举起手来。
这举手回答……还是平日里许黟给他们讲课,叫他们回答问题时,养成的习惯。
到了茶楼之后,许黟跟黄经纪在隔间里碰了面,黄经纪惯会做人,他先叫来店小二上来一壶好茶,还有两盘点心,才笑眯眯的跟许黟寒暄起家常。
寒暄几句,两人进入主题,说到沉香的事上。
“你也知道这刑员外极爱沉香,他已经托人向我打听好几回了,就是找不到卖沉香的主顾。”黄经纪唉声叹气。
他在知道这许黟身份有异,特意去请教了李经纪,才知道穿得沸沸扬扬的盗窃案里,另外一名主人翁就是这位许小官人。
知道许黟的身份后,黄经纪就断定,这许黟身上肯定还有其他沉香。
他不愿意卖,还佯装身份,恐怕是不想被有心人惦记上。
这点上,黄经纪慷慨激昂的表示,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定会好好的帮许黟把身份瞒下来。
许黟目光沉静的看向他:“黄经纪,你愿意替我瞒着,想来是有所求吧。”
“许小官人果然聪慧。”黄经纪嘿嘿笑着,压低嗓音说,“许小官人,你就向我透个底,你身上是不是还有,要是有的话,能不能……”
许黟眯起眼,笃定道:“没有,不能。”
黄经纪还未说出口的话一滞:“……”他颇为遗憾的看向许黟,“真的没有了?”
“黄经纪,你比我知道,这极品沉香难寻,我要不是因为囊中羞涩,当时也不会把它给卖了。”许黟真挚道。
黄经纪这么听着,觉得许黟说得挺有道理。
想着那么大一块沉香,要是好好的收藏着,将来这价钱,肯定还能往上涨。
黄经纪面带失落,邢员外出手大方,给的赏钱也多,要是许黟身上没有沉香,就要另外继续找了。
咳嗽几声,黄经纪说道:“既如此,黄某也不好再继续叨唠许小官人了,不过许小官人放心,身份一事,我还是会替你瞒着的。”
毕竟他们作为牙人,讲究的就是信任二字。
要是信任没了,谁敢找他们做买卖。
“以后要是有想买卖的物什,许小官人还可以再来找黄某。”临走前,黄经纪不忘拉拢客源,“我替人做买卖,向来是公道的,去牙行里打听下就可以知晓。”
许黟闻言,眉梢弯了弯,止不住的笑了。
他来见黄经纪,确实还有一事。
“我想要雇一个住家的粗使婆子,不知道黄经纪这儿,有没有好的人选。”
黄经纪道:“好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手里头的名册上面,还有好几个呢。”
雇粗使婆子,是这几日里,许黟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新宅子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宽敞了。他和阿旭阿锦,还有小黄,住不完这么多间屋子。
但多出来的房间不好长期空着不管,要不然放着放着,屋宅的梁木,还是会容易腐坏。
在许黟眼中,阿旭和阿锦已经承担了很多任务,如今他们不仅要读书,还要帮忙炮制药丸,偶尔也要守着酿煮药酒的炉子。
已然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打理屋子了。
许黟提完要求,黄经纪回去后,就去翻名册,很快挑出符合要求的来。
次日之前,黄经纪就把人送了过来。
这妇人年纪三十岁左右,家住在县城外,她的丈夫也是在大户人家里当差。
她还有一个姐儿,今年十三岁,在家里照顾着两老人。这些都是明面上有的消息,会登记在名册之上。
许黟听完黄经纪的话,再去看这位妇人,见她长着一张老实的面相,话也多,进来屋子后没有左顾右盼,只微微垂着脑袋。
没迟疑,许黟旋即就跟这位叫方六娘的妇人,签了两年的赁期。
“方妈妈,以后家里的活儿,就麻烦你顾着些。”许黟拿出交子,塞到这位方六娘的手里。
方六娘看着这张五两的交子,欢喜的塞到怀里,欠身道:“郎君放心,奴家会好好做活,不让郎君操心的。”
“好。”许黟点头,喊阿锦带着她去倒座房的下人房里。
……
夜深人静,韩韬在客栈的房间里辗转难眠。
他思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娘子到底还隐瞒着什么,要是真的是一位姓许的大夫,此大夫医术高明,在盐亭县里定会有不少人知晓。
要是真如此的话,便只有许黟,能符合这人选了啊。
不如,明日他也备上一份礼?
此心念一动,韩韬就再也按捺不住,脑海里已经在想着备什么样的礼,才不会欠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