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将星盘重新放回秘匣中, 已觉心神耗尽,疲惫不堪。
他正准备唤人,便听密室的大门“吱呀”打开,满室烛火随之一动。
“公子。”是唐迢的声音。
“何事?”苏陌什么也看不见。
“山中寒凉, 掌印放心不下公子, 命属下送来了衣裳与手炉。”
“拿过来吧。”
“是。”
唐迢抱着衣箱在苏陌身侧跪下,苏陌摸到箱中有一条发带, 便随手拿起, 束于双眼之上。
他总还是不由自主地想用眼去看东西,可每一用劲, 便觉双眼如针扎般刺疼, 倒不如先将它束上,再做打算。
唐迢将大氅抖开,披于苏陌肩上, 道:“公子可乏了?”说着便要为苏陌系颈下束带。
“不必了。”苏陌摆手,他摸着领子上柔软的毛绒,道,“是掌印那件貂绒鹤氅?”
“是。”
苏陌疲惫的脸上漾出一抹笑:“都入夏了,用不着这件。”
又问:“安太医和吉空大师何在?”
唐迢退至身侧, 从香盒中取出一块香饼, 放于手炉中, 焚上,又盖上盖子。他将手炉捧至苏陌面前, 道:“安太医与吉空大师在听雨轩饮茶,商讨公子的病情, 夜黑风大,公子体弱, 最好莫要前去。”
檀香袅袅,入鼻便觉心神俱摇。
苏陌接过手炉,暖在怀里,道:“怎的派了你来?凌舟呢?”
“凌舟有旁事去了,公子想做什么,属下也可伺候公子。”
苏陌以手支着太阳穴,歪于案边,缓了一会,又问:“掌印那边可还顺利?”
“掌印与安阳王联手,有嘉延帝这个棋子握在手中,公子不必忧心。”唐迢悄悄挨近,仗着苏陌看不见,直勾勾拿眼瞧他,“公子不舒服吗?”
“我有些头晕……”苏陌一句一顿,声音已是越来越小,“……你去帮我……帮我取些……”
唐迢细细盯着他,苏陌话未说完,便已软身倒下。
唐迢将人接住,扶进怀里。
烛光下的苏陌温润如玉,蒙住的双眼让他不再有写书人的攻击力,开了荤的身子水一样的柔,唐迢愈看愈入迷,隔着束带,在苏陌眉眼间湿漉漉舔了一口。
这一下仿若打破了他对写书人的敬畏,他全身触电般颤抖,心里既害怕,又兴奋。
“书中自有颜如玉,公子就是那块美玉。”
他将苏陌一把抱起,满室烛火随之一抖,唐迢侧眸望去,烛火中,那张脸已变回了玄衣人的模样。
他朝着那些神佛下的长明灯轻轻一嘘:“安静点。”
-
裴寻芳在天宁寺后院匆匆落了马,他风尘仆仆,不等通传便闯了进来。
影卫们没料到掌印亲自来了,纷纷现身来迎。
“公子人呢!”裴寻芳疾声问道。
“在密室。”
“唐迢呢?”
“唐迢?”众人对望了一眼,“属下们并未见到唐迢。掌印此次并未派他,他怎会在此?”
唐戟直呼不妙。
裴寻芳疾步如飞,一步都未停留:“公子在密室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众人尾随而上。
“一个时辰!”裴寻芳回头低吼道,“咱家有没有说过不许公子离开你们的视线范围!”
影卫齐刷刷跪地:“密室乃天宁寺机要之地,外人不可入内。公子吩咐了不可打扰他,属下们……属下们不敢忤逆公子。”
天宁寺密室。
又是天宁寺密室!
裴寻芳的脸瞬间苍白如鬼。
当年,苏陌借故支走裴寻芳,一枚君韘,一份冷冰冰的遗诏,一件半旧的貂绒鹤氅,便是苏陌留给裴寻芳的所有东西。
他什么也未带走,走得干干净净。
江山社稷,连同裴寻芳,都被他一并抛弃。
生与死,去与留,苏陌从不知会他,那间密室就是苏陌为裴寻芳划的禁地,他闯不进、摸不着、看不见,他被隔绝于苏陌的世界之外。
裴寻芳害怕起来,心里叫着那个名字,失了理智,拔腿朝密室疯狂跑去。
“掌印!”唐戟立马带人跟上。
却见疾风狂扫,落叶蔽目,一群青衣僧人将裴寻芳拦住。
“此乃天宁寺密室,掌印不可入内。”
“咱家来接公子回家。”裴寻芳的脸色非常可怕。
“没有公子的允许,掌印不可入内。”
“咱家来接公子,我看谁敢拦我!”裴寻芳眼中杀气已起,面目狰狞道。
“掌印,”唐戟察觉到了裴寻芳的反常,“……或许公子无恙。”
“你懂什么!”裴寻芳转头盯向他,那漆黑的眸子,几欲要将人给撕了。
“给我破门!”
数不清的影卫从黑夜冒出,如暗夜里的浪潮朝那密室之门冲去。
僧人拉开架势,连连后退,眼看刀光毕现,剑拔弩张。
“佛门净地,是谁在撒野!”
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僧人纷纷让开一条道,月色下,一位身披紫金袈裟的白眉僧人合掌走来。
他身后是一道长长的双面照壁,黄墙黑瓦,赫赫夺目,照壁上写着四个苍劲大字,天宁古刹。
来者正是吉空大师。
“时空更迭,掌印依然没什么长进。”吉空道。
“咱家来接他回家!”裴寻芳红了眼,他凝向那吉空,“天色已晚,他说过会回去的。”
“他是要回去。但何时回,回哪去,却不是掌印说了算的。”
裴寻芳脸色更白了,彻骨的寒意让他的神色愈发狠厉起来:“大师若是不允,咱家会直接抢!”
亘古不变的月光照着大地,注视着这世间痴绝人。
吉空大师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温声道:“事到如今,掌印还认为,强求而来的能有善终吗?”
“何为强求?何来强求!”裴寻芳嘴角抽搐着,“咱家想与他好就是强求!”
“他说过会同我回家,会同我回洛阳……他说过心悦于我……”裴寻芳哀鸣道,“咱家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求守着他,为什么还是不行?佛佑有缘人,大师为何一再阻拦?”
“非贫僧阻拦,天道不允,人各有命。”吉空叹息道。
“何为天道?是谁定了这天道!”裴寻芳站在月光下,倔强而孤独,“敢问大师,咱家逆了谁的天!违了谁的道!”
疾风乍起,刮过松林,惊起树间的夜鸟。
吉空眯了眯眼。好重的煞气!
“咱家要见公子!”裴寻芳眼神已经不再清明,“大师若再阻我,休怪我血洗天宁寺!”
吉空看着眼前疯狂之人,阖目,捻珠。
“天宁寺乃定国安民之地,寺在,天即宁,天宁寺不是掌印的阻碍,掌印妄念缠身,若一时冲动铸成大错,追悔莫及。”随即一声令下,“静心咒,起阵!”
众僧纷纷席地围坐诵经。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
梵音直侵人心,萦绕古刹。
“妄念起,痴念生,贪念一起入魔障,不足之心堕苦海……”吉空阖目念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刹那间,佛眼大开。
吉空看到,数不清的煞气从裴寻芳身上腾出,如恶龙搅海,张牙舞爪,戾气冲天。
那些煞气缠绕着他,攀咬着他,与他融为一体,又听由他控制。
每一道煞气皆像一道残破的鬼魂,冒着怨气从地狱里爬出来。
裴寻芳静立其中,如万鬼之宗。
吉空手中的佛珠,细细簌簌震动起来。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阵仗。
“阿弥陀佛,怎会如此!”
吉空重新凝精聚神,打开佛眼,再次看去。
只见那被煞气环绕的裴寻芳,满头银发,黑袍红衣,一道暗红色刀疤从左眼一眼蔓延至右眼,他红着眼,那双凤眸如凄厉的艳鬼。
“阿弥陀佛。”吉空大师连退几步,竟然……竟然是他!
七十二佛僧,静心梵音咒,在这肆虐的煞气面前,就像一场笑话!
吉空佛根大乱。
他曾以为这一幕永远不可能出现了。
那曾是写书人最后的嘱托,可时空流转,物是人非,已经没人相信它会真的实现。
吉空被煞气冲昏了眼,往事涌起,不知不觉已是泪眼婆娑,他双手合十,道:“吉空有眼无珠,竟不识故人来。”
“乾坤倒转,斗转星移,十年之期已到,陛下信守承诺,派吉空前来迎接远道而来的故人。”
陷入魔怔的裴寻芳僵硬地转了转头,哑声道:“大师……说什么?”
吉空大师躬身拜下,以最高的迎礼拜道:“吉空奉陛下之命,做掌印的引路人。”
叮铃铃。叮铃铃。
藏经阁,密室,佛塔,那些被檐脊神兽压制着的银铃齐齐躁动起来。
空灵的铃声,如温柔的夜风,抚过连绵山脊。
像极了来自遥远时空,爱人的爱抚。
-
黄墙灰瓦,人随影动。
月光照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一路光影斑驳。
裴寻芳脚步很重,四肢犹显僵硬,所过之处,足下青草皆被碾碎,他紧盯着吉空的背影,问道:“何为引路人?”
风过松林,沙沙作响。
“陛下曾嘱托吉空,做掌印的引路人。”
“陛下费尽心机,为掌印铺好路,并将选择权交到掌印手中。”
吉空的声音仿若山间的风,他娓娓道来:“陛下交代吉空,十年之约期满,若掌印仍放不下陛下,便将星盘交于掌印。那星盘便是陛下为掌印准备的穿越时空的密钥,也是陛下为掌印留下的最后的礼物。”
“十年之期,足够掌印将幼帝李荀抚养长大,还那个世界一片太平,也足够陛下为这个世界重建秩序,扫清障碍。”
“局已布下,路已铺好,陛下殚精竭虑,既要顾万万人,也要顾心上人。陛下受天道反噬,忘了许多事情,能达到今日这个局面,已实属不易。陛下给了掌印选择的权利,星盘交由掌印,走或不走,全然由掌印自己决定。”
“时空穿越,本就九死一生,抵御天道对异界闯入者的吞噬更是难上加难。吉空本以为掌印办不到,没想到,你成功了……”
夜风吹动裴寻芳的墨色袍角。
裴寻芳震惊不已,那是一种久违的、被苏陌强大而坚定的意志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他明明是那么孱弱,每走一步都艰难,却每每在危难关头,微笑着对裴寻芳说,翻过这座高山,便又是另一番好风景。
裴寻芳其实早已察觉,冥冥之中,有人一直牵引着他。
可他没想到,苏陌竟然在身体那么糟糕的情况下,早已布下此局。
深谋远虑至此,让人望而生畏。
他原本以为,自己所行所为一切皆由自己掌控着,没想到,他的爱恋、他的欲望、他的疯狂与执念,皆在苏陌的安排之下。
苏陌。
苏陌。
“若是,若是咱家未寻来此处,会怎样?”裴寻芳道。
吉空大师沉吟片刻,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苏陌曾说过,若是失败了,就当作大梦一场,前尘皆忘。
在新的世界,苏陌会给裴寻芳新的、完整的人生,于他而言,也是另一种补偿。
可未经书写的故事,谁又能妄言呢?
“陛下……或许会放掌印自由。”吉空转身道,“掌印想必也已经猜到了,陛下并非这世间之人。”
裴寻芳道:“大师终于肯告诉咱家他是谁了吗?”
“陛下是谁,只有陛下能告诉你。请恕贫僧无可奉告。”吉空望着空中明月,道,“因为我也对陛下一无所知。”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陛下来自你我无法触及的未知世界。”
吉空叹道:“他孑然一身,本不欲与任何人有牵连,却偏偏与掌印有了一段缘。无论时空如何更迭,这段缘都如三生石上旧精魂,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掌印不是弃子,而是陛下于时空轮回中,最放不下的人。”
“他心中有万万人,亦非久留之人,无法许掌印一个未来,只能在有限的时空里与掌印短暂相守。若掌印强求于他,只会再生孽债,求不得而生贪念、生欲念、生妒念、生怨念,致心中魔障肆起,不可收拾!”
“如今一切重置,陛下也给了掌印选择。掌印可想好了,这条路,你还要走吗?”
吉空大师的双眸如雪山之巅的高湖明镜,鉴照人心。
裴寻芳心火燃烧着,他来此一趟,所求所寻不过一人。
他捏紧指上臣韘,指尖深深掐入皮肉里,道:“唯愿从吾爱,生死不相离。”
“这条路可不好走。”吉空目光深沉,“掌印身上有如此重的煞气,又当如何应对?”
“这是咱家的劫,是咱家必须要走的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吉空没再多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那吉空便祝掌印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吉空第二个任务已完成,掌印好自为知。”说罢他停在密室门口,“掌印,请吧。”
裴寻芳望着那黑漆漆的大门:“多谢。”
密室的大门被从外破开。
浓郁的檀香扑鼻而来,但见煌煌烛火中,苏陌披着大氅伏在案几上,似是睡着了。
案上焚着香,藏诗锁秘匣打开着,案几一侧,唐迢跪在地上。
裴寻芳冲过去,将苏陌轻轻抱起,如重获至宝一般,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此一别不过数个时辰,却犹隔了几生几世那么久。
裴寻芳的心终于安定下来,轻声道:“公子这么睡着,小心着凉。”
苏陌在梦中听见裴寻芳的声音,本能地往他怀里一靠,却并未清醒,只喃喃道:“我累了……抱我去睡……”
他全身酥软,交叠的衣领凌乱不堪,双唇樱红,耳尖透着不正常的粉。
裴寻芳冷着脸用大氅将苏陌包裹好,直起身时,漆黑的眸子里已满是杀意。他目光扫向唐迢,未发一语却十分骇人。
影卫将唐迢团团围住,唐戟挥出一刀以刀鞘猛击其右肩,喝道:“混账东西!谁允你私自行动!”
唐迢吐出一口鲜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裴寻芳将苏陌抱起,冷声对唐戟道:“好好查,不可冤枉了他。”
唐戟一身冷汗:“是!”
“夜已深,公子累了。”裴寻芳抱着苏陌看向吉空大师,道,“今晚咱家与公子在寺中借宿一晚,请大师通融。”
吉空转身便走。
“寒松苑一直虚室以待,掌印请自便。”
寒松苑,便是苏陌上回来天宁寺住的那方小院。
青衣僧人打着灯笼在前方带路,一路月影浮动,疏疏整整,斜斜淡淡。
那院落周围种满着高高的松柏,如守卫森严的士兵,格外僻静。
卧房已收拾妥当,裴寻芳道:“不必留灯了,都下去吧。”
众人将灯笼吹灭,退了出去。
月色清辉落了满院,裴寻芳在屋中站了许久。
这间屋子他曾熟悉无比。
裴寻芳将苏陌放在小床上。苏陌沾了枕头便乖乖缩进被褥里,他总是这样,睡着了就变得格外温顺。
裴寻芳看了他许久,又打了水来为他擦脸,越擦手越抖,想要将那“唐迢”碎尸万段的心几乎就要控制不住。
“渴……”苏陌无事人般,在睡梦中喃喃道,“水……”
裴寻芳起身去倒茶。
琥珀色的茶水从壶口流出,夏虫在院子里振着翅,裴寻芳眼皮一跳,脑中忽而晃过一些苏陌被他囚禁在这寒松苑里的情形。
克制的呻吟声,苏陌愤怒而颤抖的咒骂,还有那噙着眼泪染红的双眼。
那是那些被遗弃的残稿里,扭曲变态的裴寻芳对苏陌曾犯下的过错。
裴寻芳手一抖,急忙转头看向苏陌,他睡得好好的,很安心的样子。
月光摇着树影,墙上浮光掠过,满屋皆是旧时光影。
裴寻芳的心难再平静。
故地重游,心中魔障肆起,今晚这寒松苑,怕是熬不过去。
钻心的疼痛从掌心生起,裴寻芳抓住自己颤抖的手,垂眸看去,什么也没有,没有丑陋的疤痕,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
可那疼痛却如生了根般,啃食着他。
“掌印心中诸魔已醒,若无法控制,将又是一轮万劫不复。”吉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寻芳满头是汗,开始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条锁链,他退到墙角,将自己结结实实锁在圈椅里,离苏陌远远的。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睡梦中的人对此浑然不知。
他看向苏陌的眼神越来越来疯魔。
子时整。
苏陌在一阵强烈的心悸中惊醒,一夜大梦,汗湿了里衣。
入耳皆是细碎的虫鸣,苏陌什么都看不见,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有人吗?”苏陌摸着床沿坐起。
无人应答。
苏陌听出了屋中有他人的气息。
“谁在那?”苏陌在黑暗中伸出双手,“裴寻芳,是你吗?”
还是无人应答。
苏陌摸摸索索下了床,他看不见,便光着脚,朝着那气息的来源处走去。
“裴寻芳,是你吗?”
雪白圆润的脚,踩在微凉的地面,只几步便沾了尘。
裴寻芳死死盯着那双脚。
玉做的般。
不该弄脏的。
那样一双脚,本该纤尘不染。
苏陌在一臂之外的地方停下,他循着气息,居高临下地,定定“看”向圈椅里自缚的人。
“裴寻芳。”
“我知道是你,为什么不应我?”